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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光心先生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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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董光心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農夫、民防隊員、自衛隊員 出生年次:民國二十年 訪問時間:民國九十年八月二十九日、 九十三年八月十八日 訪問地點:金門縣金城鎮古崗村董宅 訪問/記錄:董群廉 家世及求學生活 我民國七年出生,家住金門縣古崗村,有一位哥哥,一位弟弟,在家排行老大。小時候曾讀過短暫的私塾,私塾設在宗祠裡。依稀記得老師名叫陳利風(音譯),教材是三字經,那時老師讀一句,學生跟著讀一句,後來村裡設立了學校,我大概八、九歲開始讀小學,那時學堂(學校)還沒有蓋好,我們也是在宗祠上課,讀二年級時,學堂(學校)已經蓋好了,我們即移往學堂上課。學堂是一棟二層的建築,共六間房間:樓上西側房作爲老師宿舍,樓下中堂作爲辦公室,其餘房間均作爲教室。因教室不足,低年級的學生仍借用宗祠上課。
建校的經費主要來自南洋,當初負責到南洋募款的人有董應慶和董應彬(開源的伯父)和我堂哥董水龍。老師由村裡的「校董會」聘請,每位學生要繳交束脩,每一學期大約是二元白銀。我就讀期間,全校學生約有五、六十人,老師三名,校長是安溪來的董文英擔任。學校平常的經費,主要是賣赤菜所得。當時古崗附近的海域一律封禁,村民平時不得隨意下海,以確保赤菜的生長,待赤菜生長茂密,校董會即雇人採集,再賣給商家,獲取一筆經費。公家採完之後,海域才開禁,村民在一定期間內,得自由下海採集赤菜及海產。
學校的教材由教育部統一規定,有國語、算術、自然、公民、歷史、地理等科目。在我讀七、八冊(四年級)的階段,也讀過英文課,老師是住后盤山的王儒行(音譯)先生。我讀到高二(五年級下學期)時,年紀已經滿十五歲,那時我玩心尚重,又逢青少年時期的反叛心理,有一次因和國語老師吵嘴,遂憤而離校,沒有再回學校,也結束了學生的生涯。離校後,即隨父親學習農事,種植一些地瓜、大小麥、花生和稻米。
抗戰前及日據時期 抗戰前,地方開始實施軍事訓練(縣志載:25年成立社訓總隊部,開始編訓全縣壯丁),組織保甲(縣志載:24年設聯防辦事處)。我達成丁之年,遂納入聯保組織,聯保辦事處初設在東沙,轄泗湖、小西門、庵前、珠山、古崗。那時每天晚上都須站哨、巡更,站哨人員除外,每天晚上由一班的壯丁負責巡更,由班長帶隊巡邏鄉里,那時只攜帶木棍,尚未配發槍枝。巡邏人員在聯保辦事處東沙整隊出發,途經泗湖、小西門、庵前、珠山、古崗,再回東沙。
抗戰軍興,縣徵集壯丁,組自衛隊。日本登陸之前,漏仔、狗山垵各有一班哨,由自衛隊負責看守海岸,每人發一把槍,五發子彈。及日本登陸,自衛隊部逃到內陸,壯丁一哄而散。當時風傳日軍到處燒殺擄掠,縣民驚恐,家父也怕被抓去殺,全家逃至村郊草叢躲藏。所幸日軍上岸後未如傳言大開殺戒,局勢穩定後,居民也紛紛返家,各安其業。
日軍進駐後,古崗也住了一個中隊,嚴格說應該是二小隊和一中隊部,中隊部就設在洋樓。一中隊長大約是一個連的人數,約有百餘人之多,該中隊除住在古崗的人數外,金門城亦住有一小隊。日本來了幾年之後,開始強制民眾種植鴉片,種植之前會來丈量種植面積,收成之前還會來評估產量。當時日本實施鴉片公賣,收成數量全數由官方收購;但仍有很多人私藏,所以若產量與預估數差距稍大,即會被抓去拷打或關禁閉。不過仍准民眾吸食,公家設有「鴉片間」,民眾可以去在公設「鴉片間」吸食,也可以買回家自己來燒,但私藏、私抽是會被處罰的。
日據時期,金門未設立中學,很多鄉村的小學都停辦。本村的小學也停辦,本村私下聘請了一位私塾老師馬心管(音譯)來教導學童讀書;不過別村仍設有學校,例如瓊林還設小學高年級班,董群鐵、董振圖和我弟弟董光鐵,都還到瓊林上課。他們當時的年齡大約是十六、七歲,上課期間就住在瓊林,每個星期才返家一次,每次由家裡返校時都要帶地瓜去煮。
民國三十三年底,日軍在安岐興築機場,強制壯丁勞動,我們村裡每天須動員約二、三十名壯丁,分梯進駐,輪流參與勞動,晚上就住在盤山村,日方只發給少許的糙米,勞動者仍須帶自己的五穀去煮,才能飽食。
那時我擔任甲長,輪到本甲時,甲長就要帶班前往,照顧壯丁的生活起居。工地有日本的監工,每一村都設有監工一名,本村的監工名叫「橋本」,我每次帶隊前往,事先都買了一些糖果餅乾,賄賂現場監工,所以工作上就比較輕鬆。那時水頭和后湖的甲長可能沒有賄賂監工,所以他們的監工就很兇了,來做工的人常被打得半死。
抗戰勝利後,金門開始實施徵兵,俗稱「抽壯丁」,我弟弟光鐵和綽號「臭豬仔」抽中,我弟弟雇了一位廈門人頂替後,隨即拿了我的護照出洋。抗戰勝利後,我因有意到南洋發展,所以事先申請了護照。我弟弟適逢兵役年齡,他看時機不對,即拿著我的護照前往新加坡。其實,那時候金門有很多的壯丁因兵役問題走避南洋。
軍勤任務 古寧頭戰役之後,軍方開始組訓民眾,同時分派軍勤任務,當時最沈重的工作莫過於碼頭搬運。碼頭搬運由任務隊員來輪流,每次一個星期,每梯次一村約有五至八人,有時是三至五人,搬運工的吃住由公家提供。那時新頭的搬運工有二種班隊,一種我們稱「自動營」,他們只搬運特定的物品,「自動營」只有十數人。想要到「自動營」的人,得自己提出申請,遇到輪值時,事先向鄉鎮軍事幹事提出,聲明自願去「自動營」。另一種班隊,我們稱爲「帆布厝」,約有一、二百人,住在帆布搭建的帳棚裡(分類待查證)。
「帆布厝」的班隊分若干小隊,每一小隊約三十人,其中二人擔任伙房工作。伙房人每天向公家領取米糧和柴火,「鹹配」(副食)還要隊員自己帶。所有的運補船抵金,都歸他們搬運裝卸,那時一般都是登陸艇。偶有貨輪需在中港(大、小金之間的海域)出貨,就從料羅、新頭調派搬運工到中港去接駁下貨。說起那時候,任務隊眞的很「歹命」。
不過當時可以雇人頂替,也可以繳錢給軍事幹事,請他代爲處理。有錢人不願去碼頭輪班,向軍事幹事繳了三、五元大洋,即可免王。沒有錢人輪工一星期,只休息了六天,又輪到派工。那時本區的軍事幹事爲楊○明,有人向楊幹事提出質疑,他回說:「下次再讓你休息久一些。」但輪值回來,常又只休了六天,仍又輪到。這種派工方式,董長義的父親即是受害人之一,可惜他已經過世,不過,七、八十歲的人應該還有很多人有這種經驗。
碼頭搬運之外,任務隊還要築路,例如從古崗經珠山、官裡,通往后浦的這條路,初築的土路就是動員附近村落的任務隊做的。而且每間隔一段時間,民防隊(民防隊)就有開池挖塘的工作,「大肚內」的開挖就是一個實例。
但就我個人來說,記憶最深應是運石仔車翻車的經驗。大約在民國四十年前後(時間待查),軍方開築賢厝通往水頭的道路,有一段區域地形凹陷,那時缺乏水泥建材,所以規定每一位任務隊員繳交數立方的石子,古崗村繳交的石子全集中在「後庫仔」,再由軍用卡車載運到工地。那時我但任鄰長,有一下雨天,我押運滿滿的一車石子,車上還坐了數名任務隊員,卡車從「後庫仔」經「西宮」,進入金門城,那時尚全是土路,路面因逢下雨,道路泥濘而且易滑。現在金門城十字路口至西門城牆(往水頭方向)這一段,當時還是一段陡坡(現在已經鏟平),車子費力的往上爬,爬到一半,可能是超載,也可能是司機換檔不當,車子向後倒退,煞車亦失靈,最後滑落深溝,結果造成翻覆,卡車上的人全掉落地上,很多人被小石子壓蓋在身上,造成多人輕重傷送醫。我也坐在車上,掉落時亦被小石子壓住一條腿,幸經搶救得宜,受了一點輕傷,但仍在床上躺了數日才得下床,又經中醫長期推拿按摩才得逐漸康復。其間曾多次檢驗殘廢隊,惟均未能通過。
砲火下的記憶 軍勤任務之外,任務隊尚需接受軍事訓練,各編組除專業訓練外,初期仍以立正、稍息、向右轉、向左轉……等單兵基本動作爲主,最初金山都集中在庵前的大操場(現在的賢庵國小)操演,全天的訓練或集合,就派人抬飯到操練用餐。後來民防訓練,改在各村公所附近的空地操練。不過,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九三砲戰期間,那時董漢忠擔任村長,指導員趙志浩(音譯)原擬將全村的民防隊員集中到「大堡頂」大操場集合操練,鄉紳董群乞向村長董漢忠提出忠告,說:「現在仍不時砲擊,似不宜大部隊集合。」村長才沒有同意村指導員將全村的民防隊集合在「大堡頂」操場,但村指導員仍親率一班民防隊員到「大堡頂」操場操演。
正操練中,適逢中共砲擊,隊員即各尋找掩蔽物,很多人都跳到附近的壕溝。就在此時,一顆砲彈在空中爆炸,彈片四射,指導員趙志浩當場被彈片擊中,血流如注,立時被送往東沙醫院救治。砲火稍歇,在清點人數時,才發現隊員「充仔」亦中彈,人已經昏了過去,大家以爲已經死亡,我趕緊通知村長董漢忠,「充仔」的堂哥董群愈,抬著擔架匆匆趕到,才發現「充仔」尚有氣息,於是趕緊送往東沙醫院,才挽回一條人命。
民國四十七年,八二三砲砲戰期間,中共企圖以火砲封鎖金門,政府則千方百計利用各種運輸工具對金門進行運補,那時軍方動員全島民防隊員,以中隊爲單位,分梯在料羅、新頭等地進行搶運。九月二十七日,榜林中隊奉命灘頭搶運,遭中共砲擊,造成三死數傷。九月二十八日,古城中隊接替搶運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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