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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克霖先生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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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戴克霖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農夫、民防隊員、自衛隊員 出生年次:民國二十年 訪問時間:民國九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九十三年九月十六日 訪問地點:金門縣金城鎮小西門村戴宅 訪問/記錄:董群廉 家世與日軍登陸 我民國二十年生,家住在金門的小西門村,家父業農,家母在我十八歲那年病故,父親再娶。我在家排行老大,有一位同父異母的弟弟。七歲那年,曰軍攻占金門。日軍登陸前一天,日本飛機曾來偵察,並撒下大量傳單,傳單是用中文寫的,意思是說「良民」遇到日軍,只要雙腳立正就不會加害。
民國二十六年農曆九月二十三日,日軍分從水頭、金門城和古崗登陸,據長輩說,日本攻占金門過程中,共殺害了三名金門人,在古崗殺害一名聾子;在金門城殺害一名男子,聽說遇日軍上岸,他剛從糞坑出來,趕緊又躲回糞坑,結果被日軍認定是抗日份子,當場被槍殺;另一位是后浦東門張維熊(音譯)的丫環在歐厝煙敦山被殺。
日軍登陸當天,我記得村民能逃的都走了,不能逃的也都躲到村郊的草叢,當時父親就帶著我們全家人躲到营芒草叢中。日軍進到了本村,看不到一個村民,就以二、三名日軍一組,提著長槍,上著刺刀,分向在村郊的四周進行搜索,遇有草叢就往裡面亂捅。父親見狀說:「再不起來,可能會被刺死。」父親帶我們全家趕緊起身。我們一起身,立刻被日軍看到,由於語言不通,雙方比手劃腳,「依依喔喔」了老半天,從日軍比劃的手勢,大略的意思是要我們回家。回到家後,日軍透過甲長將全村的老老少少,大大小小通通集合到村中的大操場,然後再由甲長陪同逐戶檢查,搜查有無可疑人員及武器刀械,搜到刀械武器即行沒收。
日據時期的勞役 日據時期,日本在物質方面控制得非常嚴格,配給米糧依身分而有不同,沒有種田的僑眷,米糧配的比較多,人口較多的僑眷可領到十數斤。一般農戶每月每口配給半斤的紅色糙米,那時我們一家四口(父、母、奶奶和我),遇到配給日,就要到后浦陳祠堂排隊,每每要排到日正當中才買到二斤米。
民國二十八年日本人開始下令島民種植鴉片,最初種的是山東品種,生長期大約是六個月,植株很高,採收非常不方便。二十九年改種矮種的,生長期也只需四個月就能收成,採收也非常方便。在農家,小孩一般都要幫忙農務,何況我也已經十歲左右,自然也曾參與收刈。印象中,鴉片長成一個球體,必須在前一晚用鐮刀刈破球體,讓汁液流出來,遇到露水風霜,汁液就凝結在枝幹上,隔天一早再去收集,在太陽下再曝晒,然後交給日本行政官員。
當時金門因爲種植鴉片而染上毒癮者比比皆是,如果染上鴉片煙癮,下場就會很淒慘,我父親亦是染上煙癮,以致家無儲蓄。那時鴉片一兩約值光洋(銀元)四、五元,很多大耕戶都把耕地用來種植鴉片,只要沒有染上抽鴉片惡習者,都能迅速累積財富,盤山村有許多大耕地的農戶「起大厝」,就是在這時候蓋的新房屋。
日據晚期,糧荒逐漸顯現,日本開始要求民眾墾荒,我父親即曾被派到沙頭(尚義)和后壟開墾荒地,栽植甘藷。現在沙頭的田地大多是那時候開墾的,現在沙頭田地物產年年豐收,可以說是全島百姓的共同努力的成果,只是現在都變成私人的產業。
日據時期,民眾最辛苦的要算興建安岐飛機場了。民國三十三年底日軍開闢安岐飛機場,徵調民工興建機場。那時候分爲成人組和少年組,十八歲(含)以上至四十多歲爲成人組,十三歲至十七歲爲少年組。我那時十四歲,所以編在少年組。我們的工作的地點在鼓山,但借住在西埔頭,每天七、八點就要到指定地點報到。那時候沒有車輛,所以天微亮就要起床,很快用完早餐,即行上路,走到鼓山也大概是集合的時間了。當時的領班很兇悍,每天由他劃分工作區塊,一村劃一塊區域,每天必須做完規定的進度,做不完半夜也要做。
民國三十四年日本投降之前,日軍撤離金門,脅迫民伕「牽騾馬」,馱運軍備。那時凡飼養騾馬者,均需登錄備選。住在泗湖的表哥歐陽水賜,他家的騾馬被選中了。騾馬被選中,飼主就得隨軍照料,那時騾馬集中在后浦北門的「上帝公宮」,表哥歐陽水賜也在徵召之列。姑媽四處找關係,設法爲表哥開脫,但一直沒有頭緒,就在日軍撤走的前二天,她去拜託警察所長莊文珠(音譯),但莊所長躲著不見。姑媽預見日軍撤離的日子日益迫近,母子相離,勢成永別,心中自是萬分淒苦,母子相見,相擁抱頭痛哭,場面自是非常感人。
當時一位好心的日本兵見狀,心中不忍,口中叫著「喔喔喔!」並以手勢向外指,意思是要他們趕快走。母子見狀大喜,相偕快步離去,表哥歐陽水賜並躲了起來。不久,日軍即派人到表哥家抓人,當時姑媽尚偽裝哭的很傷心,並表示沒有見到歐陽水賜回來。日軍撲個空,回頭路過小西門時,就順路抓了二位村民充數。一位是吳光權的父親,他後來花了十五萬的日本錢(汪偽政權紙幣),雇了一位東山島的人頂替;另一位是戴德永(現今在農會服務)的父親戴金炳,也是花了十幾萬的日本錢找人頂替,才免除了這項勤務。
光復到古寧頭戰役 民國三十四年,日本投降,縣長葉維奏在國軍護送下登上金門島,並在后浦的衙門口接受日軍的投降。葉縣長接事後,即開始徵收稅捐,農村由村幹事和村丁每月向各家戶收繳定額的雜糧。光復之後,學校也開始恢復運作。在日據時期,本島的學校大都關閉,想讀書的人只能讀私塾。那時本村的族人延聘吳廷卿(音譯)先生擔任私墊老師,學生要繳交若干東脩,我跟隨吳老師讀過《兒童尺牘》、《商務尺牘》。學校恢復後,我改讀小學,讀到四年級才停學。
民國三十七、八年,部隊陸續進駐到金門。最早進駐金門的是空降部隊,大約在三十七年底到達金門,三十八年春季三、四月間抵達的有空衛部隊,此外,尚有番號「力行」、「克強」、「青年軍」的部隊,這些部隊穿著還算整齊,軍紀也還不錯。但隨著大陸的剿共戰爭逐漸逆轉,散兵游勇相繼湧入金門,軍紀缺乏有效的約束,軍中有不法之徒,利用白天到各村莊偵察,看到較富裕的家庭,就利用晚上搶劫。
胡璉擔任司令官後,軍紀才獲得大肆整頓,但仍有少數搶劫個案發生。例如某一天晚上,下后垵一棟雙進大厝遭到三位軍人搶劫,經軍方全力辦,後來偵破,查出係駐盤山某部隊的阿兵哥犯案。偵結之後,這三人被帶到現今金城鎮公所的後方槍斃。行刑時,我也跑去看。最初,子彈沒有打中犯人的要害部位,人還躺在地上不時顫抖,憲兵立即用左輪手槍補上五、六發子彈,我也被這一幕嚇住了。
部隊初到,因爲沒有營舍,全都借住在民房。當時由於言語不通,意思常被誤解,例如國語「沒關係」,百姓聽成閩南語的「無慣習」(不習慣),雙方之間的溝通,常常雞同鴨講,摸不著頭緒。起初部隊沒有配給煤炭、更沒有煤油,當時金門又缺乏木柴,煮飯的燃料全依賴蘆葦和雜草,那時一山的雜草,部隊跟你爭割,物質缺乏的日子眞的很難過,好似度日如年。
部隊的大量湧入,由於軍需運補不及,軍紀亦有些失控,例如初撤到金門的「交警」,遍山見雞抓雞,見牛牽牛,給百姓的觀感並不很好。他們初駐在本村,住到我家的「交警」部隊搜缸倒簣找東西,也沒有經過我們的同意,看到什麼東西就自己煮著吃,所幸才幾個鐘頭就栘駐榜林村;但不久,這批部隊又移回到本村。記得當時榜林村有一位王姓住戶,追到本村來找「交警」部隊的長官討債。據他說,「交警」部隊把他家的一缸花生油都吃的精光。
初到的國軍頻頻移防,有時住不到一個星期就換防一次,每次換防就找保長、甲長派公差,協助挑運彈藥行李,所以壯丁出公差是常有的事,我就曾協助部隊挑運彈藥到下湖、溪邊。
公差尚不止於此,我也曾被派到到五里埔舊機場輾壓跑道,飛機場跑道填上石塊後,再用石輪來輾壓,將跑道壓實,以便飛機起降,那時輾壓的石輪大小,略同於目前放置在伯玉路的石輪。我們三、四十人拉著一輪石輪,從早上做到晚上,來回輾壓跑道。那時輪一次做五天,晚上住在料羅,那時候年輕,食量很大,一天配給二斤大米,吃得精光。每晚都到部隊領米、領油,一百多人每天吃掉二包米,午飯由空軍部隊送去五里埔工地。
此外,還要幫海軍挑水,這項工作是水頭村附近的各村莊的壯丁輪流輪值的。每天從早挑到晚,取水處是在水頭村黃清流(音譯)、清漢(音譯)店口的古井。汲水後,再挑到現在的水頭碼頭。
古寧頭大戰前夕,我剛好輪值擔任挑水的工作。古寧頭戰役是過半夜開打的,那時駐紮在水頭的海軍艦艇亦加入戰局,每次以四發艦砲朝古寧頭地區發射,當夜我親眼目睹這此戰局。其實戰爭初起,國軍似乎也沒有打勝的把握,海軍整夜在數光洋(銀元),鏗鏗作響。我們天未亮就被海軍叫起來搬運行李,所有的東西都搬入船艙,原住在得月樓的部隊也搬得精光,好似是準備撤退。到了近中午時分,臺灣支援的飛機才到,在古寧頭海灘丢下燃燒彈,但見海灘熊熊的火光,把擱淺在沙灘上的漁船燒得精光。
古寧頭戰役開打時,國軍駐守海岸線的部隊外,投入戰場的兵力,主要是胡璉兵團的部隊。那時本村進駐一個衛生連,全村的壯丁被派去抬運傷兵,從戰場將傷兵抬回本村莊醫治。
戰後,緊張的情勢依然持續,國軍大肆構築工事,爲獲取得建材石頭,我們村裡的破厝,還有一座東宮廟,即全被拆除,軍方利用拆來的石頭,將小西門村圍成一座城堡,只留一個缺口作爲出入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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