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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永果先生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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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永果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農夫、民防隊員、伍長

出生年次:民國十年

訪問時間:民國九十一年七月三日、

九十三年九月十五日

訪問地點:金門縣金城鎮官路邊村陳宅

訪問/記錄:董群廉

家 世

    我民國十年生(登記爲八年生),家住金門縣官路邊村。有一位哥哥,一位姊姊,一位弟弟,在家排行老三。家父務農,大哥很早即往新加坡發展。我讀過一、二年私墊,地點在古坵的祖厝,不過一本《三字經》都還沒讀完就輟學了。以前的人,生活非常困難,糧食匱乏,燃料也不足,我小時候就要幫忙家務,負責扒草,不然沒有乾草煮飯。

    民國二十六年,日本占領金門。民國三十四年,日本投降,中央派員來接收。民國三十五年,金門開始實施徵兵,金門俗稱「抽壯丁」,當時金門人受傳統觀念的影響,對兵役很排斥,因而引發一波移民潮,很多壯丁紛紛南渡到南洋發展,這就是金門所稱的「跑壯丁」,我也是這波移民潮的一員。民國三十六年,我前往新加坡投奔大哥,原想在當地定居下來,但經過二年的時間,也沒有賺到什麼錢,因而萌生返鄉的念頭。

生 計

    民國三十八年農曆五月,我回到金門。當時金門已經住了很多軍隊,我原本打算做一點小生意,和媽媽商量,但她不同意,家裡也沒有資本,因而作罷。那時部隊需要吃蔬菜,但當時金門種菜的人很少,因此蔬菜的價格飆的很高,那時伙房買菜,一塊(元)白銀才買三斤的菜葉(高麗菜外葉),我種了一小坵的高麗菜,努力澆水,每天可以剝一些外葉去賣。

    農曆九月,古寧頭戰爭開打,僅經過三天短暫的騷動,隨後又恢復了平靜。但這時進駐的部隊更多了,蔬菜需求更大,價格也更好,農民紛紛改種蔬菜,我也擴大蔬菜的耕種面積,尤其是冬天季節,我種植大片的大白菜。每逢過年過節,我一天就可以賣出三擔的大白菜,每一擔都是百餘斤。爲了有好賣相,必須先行整理清洗。入夜時分,將大白菜逐擔挑回家,用過晚膳稍作休息。再開始將外葉去除,然後將潔白的大白菜整齊裝入大竹簍(菜簍),時間可能已過了午夜十二點,當時睡意全無,於是準備將大白菜送往后浦菜市場。

    那時金門尚沒有手推車,我也沒有飼養騾馬,送往后浦販賣的蔬菜都是我自己挑過去的。我以賢厝爲中點,先將第一擔挑到賢厝,那時治安好,也不怕別人偷走,就隨便放置在路旁,這樣單程大概約花費十數分鐘;然後快步走回家挑第二擔,因爲空手,所以也可以邊調息體力;第二擔挑到定點後,再回家挑第三擔。第三擔挑到達定點,如果還有體力就繼續向市場前進,如果沒有體力就稍作休息,再挑到終點「嶽帝爺宮」前擺放,然後重複之前的動作,等到將三擔大白菜全部送達「嶽帝爺宮」前,也將近開市的時間。如果時間還早,就稍稍打盹一下。

    那時部隊的採買很早就到市場,我通常比菜販還便宜的價格直接賣給阿兵哥,那時部隊買的菜量很大,大卡車一來,三擔的大白菜全部上車,我的價格比較便宜,阿兵哥自然高興,點收菜錢,也未先行充饑,即將竹簍整理好挑返家。竹簍放置屋旁,又趕著到菜園澆菜,等澆好菜,才回家用早膳。早膳後,又得犁田、耕作、除草。這是我每一天的工作,周而復始。那時全家生計全靠這樣維持,也這樣將七名子女拉拔長大。

    部隊剛到前一、二年,運補未上軌道,生活所需也缺東缺西,很多東西都是借自民間,但有借無還,因強勢作爲,又因語言不通,以致造成民眾反感。坦白說,當時阿兵哥的生活非常辛苦,有的還穿著草鞋,軍服是略帶土黃色,以非常薄的布製成的,根本擋不住金門秋冬強勁的北風。饑寒交迫之下,軍紀自然也無法維持,見雞抓雞也就不是什麼大新聞了。

    記得某一年過農曆年,媽媽宰殺一隻五斤重的大公雞,放在八仙桌上,準備拜天公。一位屬於粵華部隊的阿兵哥行經本村,路過我家大門,看見大廳八仙桌上供有一隻大公雞,心生歹念,遂進屋行竊。我媽睡在「櫸頭」,聞有腳步聲,她從「櫸頭」走出來,看到阿兵哥摸著大公雞,也不知阿兵哥的意圖,她睡眼惺松用閩南語說:「你要小心喔!這隻雞是要祭拜天公的,不能抓走。」阿兵哥不知聽懂不懂,他說:「媽個屁!這隻雞我跟你買,依我看這隻雞大概值四塊大洋,下趟我再帶錢給你。」我和太太也聞音走出房間,那時我太太才二十三歲,她靠在門邊,這位阿兵哥竟然拉住她的辮子,說:「這位女孩很漂亮。」我一時也啞口無言以對。阿兵哥隨即提著大公雞朝賢厝村方向遁走,從此再也沒有出現,更遑論來還錢。

民防任務

    古寧頭戰役之後,各村派駐了一名村指導員,開始編組各種戰時任務隊。我因認識一些字,平常賣菜又須用國語與阿兵哥交談,所以學會一些簡單的國語會話,於是被指定爲伍長。起初任務隊要到碼頭裝卸貨物,當時是沒有待遇的,由隊員輪流,這星期輪到你,下星期輪到他。記得有一次,軍方用小艇運送米糧到小金門,我剛好在碼頭輪值出勤。那時水頭還沒有設碼頭,小艇停泊在岸邊,小艇距離岸邊還有一段距離。當時用木板釘成一塊棧板,一端架在船上,一端靠在岸邊,民伕工裝載米糧就是走在棧板上。小艇隨波浪起伏晃動,棧板鬆脫落水,我人也也跟著落水。所幸我長的高,若稍矮一些可能就會溺死。那時海水剛好淹到頸部,如果淹過頭,就可能生命不保了。

    後來卸運工作改由專人負責,在新頭成立了一支民伕隊,人數有一百二十人,分爲六組,一組二十人,每組設一位組長。那時做工是有待遇的,但薪水並未按月發給,我曾受雇在民伕隊。那時的白糖,一包重達二百斤,也不是每位隊員扛得起,一組中或許只有三、五人有此能力,有能力背負者反而負擔較重,但同酬卻不同工,也造成另一種不公平的情形。同時在碼頭卸運的還有一批勞役兵,我們同住在林兜,勞役兵都很兇悍,有一次古寧頭人李炎樹和一位勞役兵口角,勞役兵立即回廚房拿菜刀,雙手各拿一把,雙刀飛舞,大夥一看苗頭不對,一哄而散。

    我做了二個多月,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卸運煤炭,每天都搞得全身烏漆抹黑。全家生活都靠我的收入,但每每收不到錢,所以決定辭職。那時大隊長楊明光(音譯)風間我要辭職,特別在登陸艇的船頭攔我,不放我走,我說:「煤渣吹進我的眼睛,我沒有辦法再做,我身體也撐不住了,你不讓我回去,我就懶在這裡白吃,不做事。」他說:「不准回去,你留在這裡白吃飯也是要留。」我說:「我有一家子的人要我養,工錢又拿不到,一個多月拿不到錢,你要我如何生活?你要我們做,總要拿一些錢來呀!」他被我頂到沒話說,才讓我辭職。

    辭職那一天,我提著包袱,一件外衣就披在肩上,正準備從新頭走回官路邊,突然耳際傳來「果仔!果仔!」的叫聲,我眨眨眼睛,回頭一看,原來是我表哥叫我。我表哥在南門里公所工作,那一天剛好押卡車到碼頭載東西,也因此我搭著他的車子回來。事後,陳知來(音譯)組長(金門城人)來找我結算,我還有三百元沒有領,但我去找他好幾趟,都沒有領到錢,隔了一段好長時間才領到。民伕工的事情,金門城「山仔」(辛春木)也做過,如果想知道的更多,也可以問他。

    卸運工作之外,我也曾在沙頭挖過交通壕,那裡的土質很硬,溝約一公尺深。其實在我家附近的面前山(音譯)挖過戰壕溝,我家有四坵田被劃爲工地,壕溝後來沒派上用場,我就回填沙土,恢復耕作,栽種農作物。至於民防訓練,一年大概二次,每次一月。

救護傷患

    民國四十二年,國軍突擊東山島,造果造成嚴重的傷亡,民防隊奉命前往水頭搬運死屍和抬送傷兵。那天下午約四點多,我們村裡三位伍(班)長率先前往,軍艦停泊在海臺號(簡易碼頭)旁,二船用棧板架一座陸橋,但軍艦隨海潮上上下下浮動,人走在棧板上亦搖搖晃晃,天色昏暗,我就曾差一點就跌落海中。艦身就有數樓之高,本人又不會游泳,如果跌落肯定會溺斃,所以當時我心中非常恐懼。

    我們三人一組,用擔架抬送用黑雨衣包裹的死屍,「炳和叔」膽子較大,我說:「炳和叔!炳和叔!你膽子大,你來抓(抱)屍體。」我和陳永福各抬擔架一端,炳和叔眞的很膽大,一手抱頭,一手抱腳,將屍體平放在擔架床上。我們二人抬上岸,炳和叔跟隨在後,又從擔架床上抱下來,平放在地上。我們從下午四點多,抬到午夜十二點多,軍方既未提供餐點,連飲水也未提供,我們饑渴交迫,全身乏力,所幸行政公署行政長李德廉來到艦上視察慰問。之前李行政長曾由珠山的村長薛承助陪同到我家泡茶,所以我認得他,但他可能已經忘記我了。

    我立刻趨前,在他身邊叫一聲:「行政長」,他嚇了一跳,我用國語向他報告說:「我們三人從下午抬到現在,公家沒有提供餐點、飲水,肚子寻巨常餓。」他稍一沈思,即說:「這樣好啦!你們先回去,明天八點鐘再來抬。」我們自然十分歡喜,但才走一段路,就被衛兵攔下,不願放行,我們只好又回去找他,他才陪我們出來。我們通過檢查哨,立刻狂奔回家,太太幫我晚飯加熱,吃完晚飯倒頭就睡。次日早上八點,我們又趕回水頭碼頭,這次抬的全是傷兵,目的地是東沙的東沙醫院,來回數回。東沙醫院容納不下,又抬到榜林,當時榜林有一個衛生連,臨時成立一個救護站。

九三砲戰

    民國四十三年九月三日(農曆八月初七),中共砲擊金門,史稱「九三砲戰」。這次砲戰約持續二週之久,砲火很密,我家大廳中一砲,我大嫂房間也中一發。這棟房子民國四十年才經過大修,結果才經過三年就遭砲擊命中。這次發射的砲彈雖然比較小,但打到房子,還是造成房屋嚴重的漏水。事後用水泥和柏油,多次修理屋頂都沒有修好,每遇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內也下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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