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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五全先生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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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吳五全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農夫、任務隊員、軍中雇員 出生年次:民國二十一年 訪問時問:民國九十三年九月二十五日、 九十二年六月十九日 訪問地點:金門縣金寧鄉安岐村老人休閒中心 訪問/記錄:董群廉 家 世 我民國十七年出生,世居金門的安岐村,家父務農,我有一位哥哥,一位姊姊,三位弟弟,一位妹妹,在家排行第三。我讀過一年私塾,因爲家境不好就沒有再繼續讀了。在我年幼的那個年代,金門產業不發達,謀生並不容易,都只有靠種田維生,除了種田,還是種田。一般農家生產的作物有甘藷、花生、大小麥和大豆,全家老小一天到晚都在田裡耕作,但土地貧瘠,耕地又不足,所以即使努力耕作,每年的收成還不夠一家溫飽。
那時候的金門人的主食是甘藷,副食是大豆和一些醃漬品,有蘿蔔醃漬的蘿蔔干,刈菜醃成酸菜等。那時難得看到米,更吃不到香噴噴的白米飯,平時主要是吃地瓜粥和麥糊,有時爲了節省一點地瓜、麥糊,煮得特別稀,因爲有了這一餐,不一定有下一餐。除了糧食之外,燃料也是一個問題,那時樹木很少,民眾都是燒一些雜草,即使是雜草,取得也不易。可能「有灶上,沒灶下」,意思是說鍋鼎內可能有東西待煮,灶內卻無柴火可燒。那時缺乏五穀米糧,煮飯的柴火也缺。記得我十出頭歲時,就曾遠到山外附近的太武山撿拾雜草,一次出門都要到晚上才回家,而且一人最多可拾得四綑,有騾馬者就用騾來馱回,如果沒有騾馬者還得用人力來挑。說到以前,眞的很可憐喔!民國三十七、八年,部隊大量擁入金門,軍民爭草的情形非常嚴重。臺灣運補煤炭以後,軍隊的燃料才獲得解決,部隊煮飯棄置的煤渣,百姓時常撿來燒水煮飯,也節省了部分的燃料。
日據時期 我九歲那年,抗戰軍興。不久,日軍就登陸金門了,聽說日軍很兇狠,在大陸大肆殺害中國人,所以百姓都很恐慌;不過登陸金門時,竟然沒有大開殺戒。日軍初到本村時,把我們村民集中在廣場,然後派兵到各家戶搜查,可能是搜查游擊隊或檢查有無民家私藏武器,不過並無所獲。過了幾年,日本開始強迫農戶種植鴉片,而且多多益善,只要有田、有人,要種多少隨你,不過收成時就要全數繳回,如果偷留被查到,會被打得半死,那時鴉片如同黃金一樣值錢,我們都稱它爲「黑金」。種植鴉片我已經十多歲了,我已經可以幫忙種植,回想那時候的人,頭腦眞的有點笨,澆水不會用「漏桶」(澆水專用),只會用糞桶挑水,再用糞匙來澆水,實在浪費很多時間。
民國三十三年,日本投降前一年,日軍決定在金門興築軍機場,地址就選定我們安岐及鄰近的村落,調集全金門的壯丁來構工。那時我已經十七歲了,金門人十六歲就算成丁,所以也在徵集之列。那時每人每日劃分區域範圍,我們做湖南山頭那個地方,就是現在金寧國中那一片,炸山填土,帶班人員每天劃定一塊區域,每一個人必須做完才能休息。日軍派人在那裡監督,監督者手持籐條,動不動就往偷懶者身上抽打,那時再累都要做。還好只做了二個多月,在接近農曆年時,日軍突然宣布停工,大家內心無不歡欣鼓舞,我們村民更是高興,因爲機場如果建成,我們安岐村肯定會廢村。
不過我們家很多田就在機場的範圍內,結果挖的挖,填的填,耕田幾乎毀損殆盡。日本失敗後,我們又重新開墾,但耕田經過覆蓋紅土後,一下大雨,土質變硬,很難再種植農作物,長滿一些雜草,變成典型的「单埔」,例如現在金寧國中那片地方就是如此。國軍來了之後,這個地方又變成靶場,大約在五、六年前,政府宣佈要發還給百姓,讓人民來申請,那時我才又去申請,現在也還沒有准,能不能准?還不知道,但現在還是依舊長滿雜草,如果要變成耕田,可能還要花一些心思。
民國三十四年,日本從金門撤向大陸,行前強行徵集騾馬,載運軍備行李,不過日軍選的都是一些健壯的騾馬,被選上的騾馬,飼主還要跟隨前往照料,我們稱爲「牽騾馬」。說實在的,騾馬被牽去已經夠衰了,人還要一道去。不過有錢的人家可以雇人代理,沒有錢的人只有自己去了。許多人被迫前往,最後都沒有錢返回金門,可說非常悽慘。知道變通者,到了半路就藉故偷溜折返,很多被雇的人也都是如此,有膽量或較厲害的角色都是如此。我家也有騾,但比較瘦弱,沒有被選上,所以家人就不用前去「牽騾馬」了。
戰時的協運 民國三十八年,共軍在金門登陸,爆發了「古寧頭大戰」。戰前,部隊在海邊築碉堡,就已經徵集壯丁「牽騾馬」,協助馱運石塊,常常一天做到晚。農曆九月初,我們站在海邊,用肉眼就可看到大嶝海面附近有大量的漁船聚集,那時就謠傳共軍很快的將要發動攻勢,即將登陸金門,村民已經開始紛紛逃離安岐。戰爭開始前幾天,國軍有二、三部戰車時常在海邊演習,並向大嶝海面發射火砲,意圖嚇阻那些漁船聚集。
農曆九月初三晚上是大潮,風大浪高,共軍就在九月四日凌晨乘夜黑潮漲登陸金門。共軍原本預定在瓊林登陸,但因風大而失了準頭,結果帆船全部被吹到東西一點紅一帶,而在安岐村海岸登岸者最多。當晚我睡在一棟洋樓二樓的五腳氣(陽臺),那時沒有時鐘,也沒有手錶,所以不知道幾點鐘。突然「呯!」一聲砲響,我被突來的巨響驚醒,趕緊催促家人下樓,躲到土洞裡去。那聲巨響之後,隨即聽到槍聲大作。那聲砲響好像是指揮砲,共軍的船都已經上岸,並開始攻堅了。
那時我家隔壁就住著國軍的一個連部,槍聲響起,連部就派人在村內徵集壯丁,我在洞內也被他們找到,連我總共只有三位村民被找來幫忙,那軍人催促說:「牽馬!牽馬!要馱彈藥。」我心想:「麻煩了!要馱運彈藥,一定是要馱去戰場。」那時槍砲聲夾雜,我們內心都很害怕,帶班的軍人安慰我們說:「這些砲都是我們打過去的,不用怕。」話剛說完沒有多久,連部就被一顆迫擊砲打中,屋頂被砲彈削去了一大片。
但騾馬都已經牽來了,騾架也上了騾背了,只有硬著頭皮,把彈藥抬上騾架,綁好後立即上路。那位軍人自己牽了一匹走在最前面,我們三位村民隨他在後,愈來愈接近海岸,突然槍聲大作,黑夜中但見彈光四射,其中一匹騾馬隨即中彈倒下,其他騾馬則狂奔而去;其中也有一位村民馬上轉身而逃,後來得知他幸運的逃離戰場,回到村裡。在那一陣混亂中,根本顧不得去追那匹騾馬,我和另一位同伴立即仆倒在地,走在最前面的那位軍人死活我們也不知,因爲沒有人敢作聲。整夜槍聲不斷,火花四射,我和另一位同伴倒臥在地瓜田的溝底,一動也不敢動。
受傷的經過 天亮後,我們還是不敢動,一直等到中午,槍聲稍歇,以爲戰爭已經結束,準備回村。我才起身站立,一顆子彈立即飛來,從臉頰劃過,一排牙齒全部被剷落,血流如注,顧不得痛疼,趕緊再臥倒,大約再經過半小時,一位國軍持著槍來到這塊田,大聲叫喝:「那一個!」我們趕緊回答:「老百姓,民伕。」其實我臉頰中彈,話語已經不清,幸好身上有帶身分證,才逃過一劫。他看身分證上註明我是安岐村的人,也把另一位同伴叫了起來,跟他回到一座碉堡。那位軍人進了碉堡,我們也很想跟進去,但那位軍人不同意,要我們待在碉堡外,我們只好在碉堡口自個找地方伏下,一動也不敢動。
天色又暗了下來,我們一天沒進食,飢渴難耐,但槍聲仍不時響起,爲了保命,只好忍耐,隔了好一陣子,我聽到同伴的呻吟聲,趕緊往他身上一探,發現腹部溼溼溫溫的,血水不斷的從棉襖滲出。幸好中彈的部位不是要害,但痛苦難耐,因此發出陣陣的呻吟聲。入夜後,天候變冷,同伴擋不住嚴寒,先往碉堡裡爬,我也跟著爬進碉堡。
堡內的部隊看我還能走,但留在碉堡內是個累贅,因此命令我回去。他們一再催促:「走!走!走!」要我趕緊離開,再不走就要開槍了。在戰爭期間,人命不值錢,我旧他們眞的開槍,只好趕緊走。我原本想把同伴一併帶走,但考量當時戰爭尚未結束,到處都是部隊,我又不知道口令,如果阿兵哥要我回答口令,我又不知道如何回答,子彈可能馬上射過來,背著他不但目標顯著,而且動作會更遲緩,最後可能二個人都是死路一條,留他在碉堡內,暫時尚無危險,也許還有生機。何況自己也負傷,又一日未進食,亦無體力背馱他回去,我要走之前,還特別探探他的鼻息,感覺他還有呼吸,確定他還沒有死。只可惜戰爭結束後,村民來找他時,竟連屍體也沒找著。
我橫過幾塊地瓜田,有二道強烈的探照燈照來,我立刻臥倒在田溝,待探照燈光消失後,我再爬起來。我繞道從偏僻小路回到村裡,發現村民大都跑光了,村裡到處佈滿衛兵,還有衛兵到處巡邏走動。還好我沒被衛兵碰到,否則他們要我回答口令,我還眞不知道如何回答呢。
村民在九月初就已陸陸續續有人避難到他鄉,及至九月初三晚,槍聲響起,能走的大概都走了,我因被徵調馱運子彈,雙親原本就焦急,一直在家等候,並沒有棄我而去。我大難不死歸來,他們驚喜萬分,但看我中槍受傷,自然也十分心疼。在那混亂的局面下根本找不到醫生診治,也沒有消毒水,只好先用溫開水來清洗傷口,然後用乾淨的布加以包紮。
共軍雖然突破了青年軍防守的第一道防線,但十八軍的天馬部隊趕到,由壟口往安岐方向進擊,十九軍又從金城向西埔頭推進夾擊,共軍被迫退到古寧頭一隅,最後在紅土斷崖一線棄械投降。古寧頭是共軍最後投降的地方,所以我們稱這次戰役爲「古寧頭戰役」,其實若論戰爭激烈的程度和災害的嚴重性,應該以安岐村最爲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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