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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平先生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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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李天平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農夫、任務隊員、 民防隊員、自衛隊員 出生年次:民國二十一年 訪問時間:民國九十年八月十一日 訪問地點:金門縣金寧鄉北山村李宅 訪問/記錄:董群廉 家世與童年 我民國十五年出生,世居金門縣金寧鄉的北山村,上有一位哥哥,一位姊姊,下有一位弟弟,在家排行老三,我們兄弟姊妹之間都相差三歲。金門的土地貧瘠,物產也不豐富,居民主要種植花生、地瓜和大、小麥等作物,但一整年收成的糧食常不足以供一年之需,養不活眾多的人口,所以一般年輕人都向海外發展,賺錢之後再匯回養家。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到新加坡發展,我們兄弟姊妹就同母親回外婆家生活,外婆住金門的盤山村,幾位舅舅也全到南洋謀生,只有外婆留在金門,看守祖業。母親帶我們兄弟姊妹到外婆家住,一方面親情得以相互慰藉,另一方面生活上可以相互扶持,母親也可以就近侍奉外婆,外婆也可以照料我們幾位小孩。
我十歲那一年,日軍就佔據金門作爲兵源轉運站。那時我們還住在外婆家,因爲廈門也被日軍佔領,以致所有的外匯全部斷絕,原本倚恃外匯過活的僑眷全陷入了困境。抗戰期間,大陸對金門和廈門實施經濟封鎖,那時有錢也買不到東西,早期金門的產業不發達,除了種田,沒有其他工作機會。當時貧民很多,三餐不繼的人家到處都是,大部分的人很多都是一天吃二餐而已,還有一天只吃一餐的貧戶。幸好我們家養了一頭騾,那時養騾有很多好處,除了當作坐騎外,更是農家的好幫手,可以拉車,可以耕田,還可以製造有機肥料。那時沒有化學肥料,牛馬糞也不足所需,那時有一個製造有機肥的方法,就是將雜草放置在糞坑內,再用騾馬馱運鹽水倒入糞坑中,過一陣子後,就可當作有機肥來使用。
日本到金門不久,我們就搬回北山種田,我哥哥大我六歲,我十歲時就開始跟他學習耕田,我們兄弟利用騾馬到盤山載運牛馬糞回北山,因有騾馬之助,我們每年的作物收成,還勉強可以自給自足。我們搬回到北山,小弟就一直長住在盤山陪伴外婆,照顧外婆到終老,並在盤山定居下來。
安岐機場的興建 抗戰末期,日軍在金門興建軍用機場,最早是選定在沙坑(安岐靠北海岸的方向),做了許久,可能這裡都是沙地,不符合建機場的條件,後來才改在舊機場的現址。強制徵召金門與廈門的壯丁從事勞役,將紅土的小山丘剷平,填土整地的過程中,我們北山村的徵調辦法是做一天工,休息一天,我和哥哥都是及齡壯丁,我們二兄弟原本是要輪流去上工,但是我和哥哥商量好,由我負責應召出工,哥哥則負責家裡的農稼之事,我們共同合作把這個家撐起來;從開工到工程停工,我幾乎天天到工地做工。
當時填土工程是將小山丘或土堆剷平,先在小山丘下方挖洞,然後再從上方敲打,利用槓桿原理,以木棍插到土裡,然後用力搖晃,讓前方的土方塌陷,再把這些泥上挑到凹地填平,或挑上遠處的山坡,挑上都要挑的好遠。那時每天都有一定的工作量,日本人眞的很奸詐,最初他劃小小的一塊,宣布做完了就可以回家或休息,於是每個人都拚命的趕工,很快就把這一天的工作做完了,於是很早就收工,他也眞的讓你回家。第二天依樣畫葫蘆,再劃一塊區域,同樣宣布做完了就可以休息,大家同樣的趕工做完,好收工休息。當時是逐日的劃分區塊,逐日的驗收,只是區塊愈劃愈大,工作量逐日增加。初時尚不覺得增加多少,但到了後來,即使再拚命再努力也無法在太陽下山前完成一天的工作量,每天都要工作到入夜之後,才能夠把這一天的工作量完成。
金門是一個海島型的天氣,秋冬北風特別強,當時樹木又很少,沒有樹木擋風,北風長驅直入,所以入秋之後,天氣就已經非常冷。但感覺上興建機場的這一年特別冷。施工期間,滿地都是小石子,小土塊,那時又沒有鞋子可穿,天寒地凍,打赤腳又要挑重擔,走在工地上,其痛苦可想而知。稍有怠慢,棒棍立刻加身,日本人也不管你死活立刻往全身抽打,有的被打得很嚴重。不做會打,不挑又會鞭打,一定要把當天的工作量完工才能休息。
那時做工還要自己挑飯去吃,一般都是由甲長負責挑飯,其實那時金門絕大部分的人根本沒有辦法吃大米飯,看到大米飯的機率也很少,一般百姓都是吃粥。當時因爲做粗重的工作,每個人的食量都特別大,而且都是吃粥也容易餓,年輕人一餐吃十來碗也很平常的事,每一個人都很會吃,再大一鍋都吃光光,每個人都要吃好大的一鍋,以致負責挑粥的甲長差一點就挑不動。
這些工程都是沒有待遇的,整個工程期間,只有一次從鄉公所領到少許的紅米,約有一、二市斤重,不過做了那樣久,也才發了給那一點點的米,連做工時一個人吃都不夠,更遑論要養家活口。幸好工期不是很長,工程進行了一段時間之後,也不知道爲什麼,突然喊停。
過了一陣子,日本增援的陸軍來到金門,這些日軍要走時,強徵馬伕去「牽騾馬」,首先,日軍下令所有養騾人家,把騾馬通通集中到規定的地點備選,然後挑選高大健壯的騾馬去馱運軍備。所有的飼主都要把騾馬牽去讓他選,我家的騾馬登記在我哥哥名下,我哥名叫「李天賜」。我們村裡有二位李天賜,而另一位李天賜沒飼養騾,當主選官在唱名叫「李天賜」時,另一位李天賜的鄰人回答說:「天賜沒有養騾」,那位鄰人不知古寧頭就有二位「李天賜」,所以這樣回答。託這位村民的福氣,我家的那匹騾無意中被遺漏了,免除了這項任務,我趕快牽著騾馬離開,從此就把它藏在家裡的騾房,不敢在外面放養。不過鄉公所有一位警察(本土順民被日本雇用),得知這個消息後,每次都來索賄,恐嚇要把這匹騾馬牽走。
中央接收之後 抗戰勝利後,金門開始實施徵兵制度,但那時的徵兵並不是每個人都要服行的義務,而是同齡的壯丁中抽選數名,可能是徵兵的初步辦法,也可能是兵源太充裕了,所以採取這種折衷辦法,我們金門稱之爲「抽壮丁」。那時抽到的人,不想去還可以花錢找人頂替。說實在的,中國有「好男不當兵」的諺語,所以那時候的金門人很害怕當兵,十個中籤的人,可能有九個都是花錢找替身;那時願意去當兵的人都是非常窮困的人家,無家無業可守,受雇的人有些是金門本地的人,有些則是大陸別縣市的人。
剛好有一年,輪到我這一年次的壯丁抽籤,我們村事先有約定,抽中者就得自己想辦法解決,自己獨自負擔所有的費用。如果中籤而不想去,就得拚命籌錢,否則政府會來強押人,那時候賣田賣房子的人很多,很多人因此傾家蕩產;有的人爲逃避兵役,只好移民南洋。那一年抽籤結果,我家附近就有三、四位中籤,我也是其中一位,我只好拚命籌錢。那時的代價很貴喔!我總共花了二兩多的黃金金飾,這個數額眞的不是我所能負擔的,但抽中了也只好認了,所以不得不到處借貸湊齊款項。後來被我雇用的那個人到了東北打仗,又隨部隊撤回到金門,退伍時還領了一百多萬,現任稱爲「榮民」,一個月還可以領一萬多元,政府也不知道他是被我雇用的,當時我花了一大筆錢,現在卻一毛錢也沒領到。
民國三十七年底開始,部隊逐漸擁進金門,有些是大陸打敗仗的散兵游勇,他們初到金門,軍紀並不是很好,百姓如果在途中和他們相遇,有可能被攔下洗劫一空;直待古寧頭戰役之後,局勢稍稍穩定,上級對軍紀的要求比較嚴格,金門的治安才大幅改善。
戰爭前後 民國三十八年中以後,國軍陸續進駐到金門,國軍逐步在海岸線構築碉堡,那時金門缺少大塊的石頭,那時規定每一位壯丁要繳交若千立方的「紅逮仔」(紅色的小鵝卵石),以備和水泥攪拌,構築堅固的防禦工事。那時繳交的方式以擔數來計算,有飼養騾者都用騾馬去馱運,沒養騾者就只好自己用挑的。及金門鄰近島嶼及對岸縣市相繼淪陷後,那時局勢已經非常緊張了,戰爭的發生似乎是早晚的事,守軍備戰的準備更是積極,除了加緊挖掘交通壕溝外,那時也來不及再構築堅固的工事,趕築的都是一些簡易的工事,先挖一個土坑,再覆蓋上門板,然後再覆上泥土,即是一座簡易碉堡。
當時爲了建構簡易碉堡,因此大肆拆繳門板,我們家的門板全被拆的光光,半扇門板也沒有留,現在這些門板全都是新做的,壮丁的公差勤務更是叫個不停,只要被部隊遇見,立即被捉去做工,整天做不停,而且不讓你回家。到了戰前幾天,中共開始對金門進行砲擊,戰爭似乎就迫在眉睫了,我和家人趕緊避難到古崗親戚家。那時古寧頭的百姓大都到外鄉鎮的親戚家避難,有的鄉民是在共軍登陸時連夜逃離的。一般說來,如果需要有人留守,最多也只留下一、二人看守房子而已。
我在戰爭結束後,過了一、二星期才回來,那時古寧頭地區進駐了好幾師的兵力,部隊除了清理戰場外,也整修戰時被毀的防禦工事。共軍戰敗後,中共利用廣播宣稱還要再打金門,國軍不得不加強工事。那時現有的石頭全被徵集,但仍不敷工程所需,國軍因時機緊迫,因而採取拆屋取石的非常手段。戰前也曾拆房子,不過拆的比較少,而且只針對比較沒有用的牛馬舍和柴房;戰後,大部隊進駐後才大拆,只要稍稍壞的就拆。我們村裡經過激烈的巷戰,房子受損的自然非常多,所以有一些雖然不是舊房子,而是半成新的房子,但只要是被看中的就照樣拆。那時很亂,百姓眞的「沒法度」(沒辦法),拆屋的部隊很兇,你也沒有辦法阻擋呀!即使房子裡有住人,部隊把你叫出來,一樣照拆。拆厝都是部隊自己拆的,那時進駐的部隊很多,有的搬石頭,有的搬杉木,一下就搬光了,根本不用再徵調百姓來拆來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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