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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送先生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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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李天送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曾人小學老師、國小訓導主任, 現任古甯國小教導主任 出生年次:民國三十六年 訪問時間:民國九十年三月十二日、 八月二十八日 訪問地點:金門縣金寧鄉古寧國小 訪問/記錄:董群廉 家世與戰爭見聞 我是古寧頭南山人,民國三十八年古寧頭戰役發生時,我才一歲多。對於古寧頭戰役前後相關問題的瞭解,都是陸陸續續從鄉親,長輩和媽媽口中聽到的。據他們說,中共原先並不是要從古寧頭一帶登陸,最初的計畫是準備從壟口和瓊林一帶上岸,這裡是金門最狹窄的地方;登陸後,再把金門切成二半。據這些長輩說:「金門是佛地,因爲有佛祖保佑,所以刮起強風把他們吹到古寧頭一帶。」古寧頭戰役以前,金門雖然曾經歷過日軍占領,海盗也常常出沒,但是很少有全面性的戰爭,所以金門百姓對於戰爭並沒有太大的恐懼感。
登陸之前,中共已經開始對金門地區砲擊,也看到軍人陸陸續續在集合,趕做防禦工事,其實那時候民眾心中已有預感,一場無可避免的戰爭即將發生。當時每戶至少要繳交五張門板,因爲部隊剛剛撤到金門,缺乏鋼筋、水泥,防禦工事一般都非常簡陋,有的只是在土坑上架起木頭或在土坑上鋪上門板,再覆蓋上石頭和沙包就算完成了。
三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凌晨共軍從古寧頭林厝附近登陸,然後兵分二路,一路向南山前進,當時駐紮在南山的青年軍受不了壓力,被迫從現在慈湖的地方,乘退潮的時候轉進到湖下;另一路進向林曆和北山的共軍,和青年軍展開激烈的爭奪戰,最後占領了整個南山、北山,還有林厝的一部分。他們在二十五日晚上占領南山時,以爲勝利在望,還舉行了慶功宴。但據傳南山、北山、林厝被共軍盤據時,曾經有將領建議用燃燒彈,準備用火攻把這三個村莊燒個精光,幸好後來沒有使用燃燒彈,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古寧頭地區百姓的生命和財產損失將無法估計。國軍反攻期間,小金門的我方砲艇也開始猛烈砲擊盤據在古寧頭地區的共軍,戰到最後,國軍把一、二千名的共軍圍困在斷崖下(現在的廣播站前),這些人最後被我軍俘虜;不過聽說仍有極少數的共軍頭目還在頑強抵抗,這些人據傳是曾經參加「長征」的老幹部。
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村中的年輕人因爲害怕拉夫,能跑的全部跑光了,只剩下一些跑不動的老弱婦孺仍死守祖先基業。家人因爲我還小,害怕媽媽抱著我跑不動、跑不遠,所以就把媽媽和我留下來固守家園,那時我和媽媽躲在一間小屋內,屋內挖了一個土坑,上面覆蓋門板,門板再堆放蚵殼,蚵殼上再壓上蚵石,蚵石上再放地瓜,一層又一層,類似千層派。國軍在反攻時,有一顆砲彈還穿透層層的覆蓋物,掉落到洞裡,幸好沒有爆炸,否則就是十條人命也不夠死。戰爭結束,我爺爺向村公所申報戶口,承辦人員問爺爺說:「你孫子要命名什麼名字?」爺爺說:「這是天送的,就取名叫『天送』吧!」我的名字就是這樣來的。
戰爭剛剛結束,但是困在村內的民眾還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了,以爲還會再打。我媽媽因爲受到這次驚嚇,內心非常害怕,槍聲一停,背著我就向金城方向逃難,路過現在的光前廟一帶,看到遍地都是死傷的士兵,她內心非常的傷心難過,她用金門話講:「死人像是曬地瓜籤一樣。」當時還有一些受傷者,樣子非常可憐,痛苦哀嚎的聲音讓聽的人都會柔腸寸斷,景象非常的悽慘。李光前將軍也在沙崗陣亡。
這次戰爭,金門地區的民眾不論戰前或戰後,有很多人都曾參與軍事勤務,戰前就有人被拉夫協助運送門板石料,戰時被徵集運補彈藥。例如從南山撤退時,把所有的甲長全部集合,睡在南山的洋樓,不准離開,部隊撤退時跟隨撤退到湖下,後來又随部隊反攻。戰爭結束後,被徵召的民眾更多,從救助傷患,掩埋死屍,無不需要龐大的人力。那時死屍遍地,當地所有的水井、糞坑全堆滿了死屍,一直到擠不下了才蓋上沙土,而沙崗的田溝也堆滿了死屍。當時國軍、共軍根本分不清,因爲衣服都差不多,共軍只是手臂上多一塊紅布而已,所以聽說有些青年軍因此被誤殺。
增強防務與拆屋取石 戰後國軍並沒有因爲戰爭勝利而顯得輕鬆,因爲共軍在這場戰役打輸了,他們覺得很沒有面子,於是放出風聲說將會再來攻打,情勢因而更趨於緊張。三十八年底、三十九年初,部隊一直在加強防禦工事,特別是古寧頭地區,所有的石頭全被蒐集去構築防禦工事,例如山上的墓碑,海上的蚵石及曬鹽的土坵石全部被搬光了。南山、北山兩村受損不輕,林厝一帶受損尤其嚴重,目前林厝一帶沒有海蚵可採食,就是因爲那時蚵石全部被拔光;慈湖一帶用石塊圍起來曬鹽的土坵石,也全被搬走了。
此外,拆屋也是取材的主要途徑之一,拆屋大致可分爲二期,第一期拆屋,胡璉將軍曾發給收據,言明等到反攻大陸之後再行賠償;但第二期就沒有發給收據,那時上級只規定部隊要在限期內完成必要的防禦工事,但上級並沒有發給必要的建材,部隊只有自己想辦法。既然是自己想辦法,當然只有就地取材,而就地取材最簡便的方法就是拆屋。因爲金門房子的樑柱都是最好的大陸杉木,在缺乏鋼筋、水泥等建築材料的時候,這些杉木無疑是最好的建材。這時候所拆的房子大部分是空屋,所謂「空屋」是指沒有人住的房子。這些「空屋」不論新舊全部拆除,學校、寺廟、宗祠因爲沒有人住,所以是必拆的,不過宗祠放置神主牌位的那一落(進)並沒有拆除,而沒有放神主牌位的前落就拆了;寺廟則全被拆除,廟內的神像則移到民家停放,例如大道公廟、關帝廟、武德宮就是如此。寺廟沒有發給收據,因爲那時的人很怕事,愈省事愈好,反正廟宇是公產,所以沒有人主動索取收據。至於學校部分,民國三十八年旅菲華僑曾經募捐興建了一所小學,以現在的幣值估計也有好幾千萬,校址在現在的村公所那裡,結果也被拆除了。幸好留有一幀照片,所以目前正申請辦理補償。
還有一些「空屋」是被冤枉的,當時有些村民因戰爭逃離家圍還沒有回來,因爲沒有人在家,因而被認定是「空屋」,等到返回家園時,房子已經被拆,也只有搖頭嘆息,自認倒楣。據統計古寧地區前前後後被拆了一百多棟的房子,其他地區也有,但沒有像古寧地區這樣嚴重。此外,還有一些棺材板被徵用;據統計,最近申請辦理軍事勤務補償的棺材,就有十餘具之多。
最近政府正在辦理軍事勤務補償,但國防部要求附上那時候報章、雜誌的資料。試想當時正處於戒嚴時期,那會將這種事情刊載在報章雜誌上,官方編印的金門縣志當然也不可能有這種記載。以前我們根本不敢說華僑捐建的古寧小學是國軍拆的,只能稍棺點一下,說是毀於古寧頭戰役,深怕影響民心士氣,更怕在戒嚴體制之下招來牢獄之災。當然金門地區人民還有更大的損失,例如很多的田地被做成砲陣地,被劃爲雷區,國軍用鐵絲網圍起來,根本沒有辦法登記。這些田地都是世世代代祖先傳下來的,自被鐵絲網圍起來之後,就沒有辦法登記,何況政府是民國四十三年才開始辦理土地登記,要求百姓提出土地權狀的證明,百姓根本拿不出來。
當然那時候部隊拆屋是可以理解的,在軍事緊急的情況下,軍事勝利是第一考量,我們不能用現在的眼光來看過去的歷史,而是應該回到歷史的當時理解。在當時國軍部隊的衣食補給都已經是個問題,更遑論其他,所以建築防禦工事當然只有就地取材了。何況有一些士兵還是被拉夫來的,他們的心理原本就不平衡,那會管到百姓的死活。但是現在政府有能力,就應該對當時的一些應急措施採取補救,對人民的一些損害給予應有的補償。
古寧頭戰後至民國四十多年,國共隔海對峙,雙方互有攻擊行動,例如三十九年七月中共乘夜向我大、二膽進犯,結果被我軍殲滅。我軍亦時常到大陸突擊,但損失亦很大,記得我們南山的宗祠裡駐有「空衛」部隊,本來人數很多,有一次到大陸突擊,結果回來時只剩下幾個人,其他的大部分人全死了。當時的口號是:「一年訓練,二年準備,三年反攻。」
八二三砲戰的記憶 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中共發動「八二三砲戰」,記得那天我偷賴,沒有上山割草餵馬。我們那時候的小孩子大都要幫忙家務,最起碼的工作就是要割草餵馬或是扒草來燒飯。那天我剛好沒有上山,爺爺說:「馬沒有青草吃了!」意思是爲什麼我不去割青草。於是我就去池塘旁割草,剛將青草抱到家時,就聽到砲聲「咚、咚、咚…」的聲響,像是打鼓一般的聲音。我當時年幼,不知道中共打過來的砲聲爲何會像擂鼓一般,而我們的砲回擊只聽到「咚」一聲,要過好久才會再聽到「咚」的聲響;後來才知道中共是一整排的砲同時擊發,而我們的砲是單門擊發的。八二三砲戰的初期,我們砲兵只打了二、三發,中共一次就回擊了二、三十發,所以金門島上的每一平方公尺幾乎都有落彈。
當時金門的民防隊,以中隊爲單位,由上級安排,每一個村莊依序輪流到碼頭搶運物資,但因爲古寧頭地區有砲陣地,民防隊必須支援砲兵勤務,所以就是除了到料羅碼頭搶灘運補的任務,不過支援砲兵必須隨時待命,例如砲戰期間,雙鯉湖橋被炸斷,因爲這座橋是用來運送砲彈的,所以就是在砲火之中,民防隊也要馬上來填補;又如南山第四砲砲陣地被中共擊中,爆炸起火,士兵不是死就是傷,民防隊被緊急集合抬運傷兵。那時抬運隊伍路過我家附近,我還聽到傷兵的哀嚎聲。那時候我們古寧頭的民防隊,只要聽到中共的砲聲一響,就必須集合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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