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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水和先生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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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楊水和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農夫、民防隊員 出生年次:民國二十四年 訪問時間:民國九十年十月三十日 訪問地點:金門縣金寧鄉中堡村楊宅 訪問/記錄:董群廉 日據時期的生活 我家世居金門縣金寧鄉的中堡村,我民國二十四年出生,有一位弟弟,在家排行老大。金門是一島縣,樹少風大,土地貧瘠,居民生活困苦,年輕人都向島外謀求發展,家父也很早就到印尼謀生。抗戰開始不久,鄉人風聞日本即將攻打金門,又傳言日本在佔領區燒殺擄掠,金門居民大爲驚恐,紛紛向大陸內陸逃難,有的由廈門再轉往南洋群島投奔親人。我三歲(虛歲)那年,母親帶我到印尼投奔父親,在印尼總共待了三年,父親在異地打工,經濟上並不寬裕,要養活一家子人頗爲不易,因此待情勢稍微穩定後,又風聞金門一切如常,母親便在我六歲那年帶我回到金門。
日本佔領金門的那八年,金門百姓的生活非常困苦。金門原本物產就不豐裕,以往就需要向大陸進口糧食;日據時期,大陸對金、廈二島進行經濟封鎖,那時有錢還不一定買得到東西。當時日本在金門的后浦設有一個行政公署,地點就在清代的總兵署,行政幹部大都是臺灣人。金門人補充的糧食是從臺灣進口的「甘藷籤仔」,日本配售東西部在「衙門口」,日本配售東西都有一定的時間,不是隨時想買就有得買,一定要等候通知,而且晚到一定買不到;有時還得依靠一些人事關係才買得到,沒人事有錢可能也買不到。例如,日本配發碎米,有一次我陪母親去買,看到「衙門口」滿滿的都是人群,再怎樣排隊還是買不到;反而像我舅公,他住后湖,以牽網爲業,經濟上比較富裕,又有些人事關係,所以他買得到東西,我們就買不到。
湖南高地在日據時期駐有一連的砲兵,連部設在湖南村,日軍伙房的班頭很喜歡吃甘藷,每次拿著「紅鰍」跟金門百姓交換甘藷,想換「紅鰍」的人很多,必須認識而且有交情,靠交情的才換得到。那時只要有人事關係,不要說換東西、買糧食,就是想買些洋布,透過日本人一樣可以買得到。
日據時期金門對外信息不通,僑匯斷絕,母親獨自撫養我們二兄弟,生活非常辛苦。那時我年紀尚小,根本還不會耕作,我母親也不會農事,爲了請鄰居幫忙耕田,除了必須好言請託外,還必須暫時出讓一些田地給鄰人耕作,以作爲代耕的酬勞。但生活依然清苦,每年農曆正月初九「天公生」,依民俗要燒紙錢拜天公,但每年都沒有錢買紙錢。一直等到我年紀稍稍長大,母親炒「鹽炒脆」(鹽花生)讓我到各處叫賣,才賺得一點錢回來買東西來拜天公。到了日據末期,母親又製作「菜米果」,由我到安岐飛機場工地叫賣,賺取微薄收入,來維持家庭開銷。
日據末期,日本在安岐興建飛機場,佔用安岐村附近很多的耕地,同時強制徵調全島的壯丁前來做填土工程;廈門也是日本佔領區,所以廈門人也被調來做工。工程進行幾個月的時間,記得有一次,有一架偵察機在機場試降,結果竟然無法起飛,最後動用許多的民工去推,最後才飛走。日據時期廈門人比金門人還窮困,因爲它是一個工商城市,沒有耕地,所以遇到經濟封鎖,處境比金門還困難,大多數的廈門人那時穿的破破爛爛的,模樣很是嚇人;那時候有許多廈門人入贅到金門,還有一些小孩賣給金門人做養子。
求學經過與戰爭見聞 日據時期學校很少,衬裡還沒有學校;日本投降後,金門重新設立了許多所學校,我在那時候開始入學,但讀到第八冊就停上了,因爲家裡的生活還是沒有太大的改善。當時金門對外的交通雖然又恢復了,但印尼仍然不能通郵,必須從新加坡轉寄。我父親在印尼只是收破銅舊鐵的小販,謀生很不容易,何況他在異鄉再娶,那裡還有一個家,生活也非常困苦,所以沒辦法寄錢回來,偶爾由新加坡友人代轉一些布料或物品,但無助於家計的改善。
民國三十八年,部隊初到金門,組織尚未健全,軍紀無法嚴格要求;那時物資非常缺乏,部隊生活很辛苦,阿兵哥穿著草鞋,有些穿著的衣服還是破破爛爛的;部隊吃糙米,有時後勤補給不上,也會向百姓預借地瓜,副食最常見的是炒蘿葡絲、炒黃豆渣;部隊借住在民房,阿兵哥睡在大廳兩側,中間留一走道,那時沒有床鋪,多數人先在地上鋪上一層蚵殼,再墊上一層蘆葦,再鋪上草蓆,即可倒臥睡覺。
國共戰爭隨著大陸戰局的逆轉,在民國三十八年的夏季之後,國軍在金門各地構築碉堡更爲積極。當時部隊做工缺少建材,只好就地取材,下令每一住戶各繳交一扇門板。隨著情勢日益緊張,徵繳的門板並不足所需,於是一而再,再而三徵繳門板。拿到最後,多數的民房都已經沒有門板了,部隊就只好自己出來找,偶爾發現還有門板的民戶,立即拆走。當時言語不通,溝通不良,於是造成許多誤會,所以民眾對部隊初期的觀感不是很好。
那時海防線駐守的是青年軍。古寧頭戰役時前幾天,國軍的戰車就在我們村子附近演習。戰爭在國曆十月二十五日(農曆九月初四)凌晨爆發,一時槍砲聲大作。我那時才十五歲,被突如其來的巨響驚醒,立即躲在床底下。不久,即聞國軍徵集壯丁出勤,我也被國軍搜出,只是他們嫌我太小,因此沒有叫我出公差。我趕緊躲到簡易的防空洞,簡易的防空洞是在屋裡挖一個洞,再用蘆葦鋪蓋,再覆加上一包包的蚵殼。我家住一位副連長,大廳住了一排阿兵哥,當晚出戰,勝利歸來後,還殺雞宰鴨慶功。
隨著戰爭進行,我們村裡陸續湧進很多的部隊。戰後,因爲戰備的關係,當時國家沒有錢,沒有辦法補充足夠的水泥,爲了加強防務拆了許多房子;不過,房子拆的最多的地區當屬安岐和古寧頭,那時胡璉司令官還打了借據。那時我們中堡村的部隊也到處挖紅土,打泥土塊,構築必要的工事,或依戰備需要堵住巷子,使暢通的巷道變成死巷,將整座村莊變成一個堅固的堡壘。
民防組訓與動員 戰後,民防組織就開始編組,鄭世華稍後擔任我們的村指導員。當時的政令是全縣一致的,十二歲以上,十五歲以下,凡是沒有讀書的青少年通通編入兒童隊。我先編入兒童隊,隔年改編入護路隊。護路隊除了維護道路以外,在任務隊出操、做工時,要負責挑飯、送飯。年滿十八歲那年編入民防隊,早期民防訓練,一年二次,每次二個月,一年大約是四個月。我曾經到過后湖的青山坪出操。那時候出操,做不好還會被罰跪,過去軍管時代那能用講的!
民防隊是總稱,依任務不同可分爲騾馬隊,運輸隊、擔架隊,我曾編入擔架隊,訓練時由衛生連的幹部來教,一班有一位阿兵哥擔任助教,每一個動作必須操得很熟練,動作要整齊劃一,而且隊員之間要有默契。過去我們的操練就像部隊一樣嚴格,現在的部隊可能都沒有我們那時那樣嚴格。
任務隊(民防隊)訓練之外,還有許多軍勤任務,例如我就曾到水頭碼頭輪「海軍工」,搬卸船貨,那時用輪流的,一梯次大約三至五天(編者:通常是一星期)。也曾參與料羅碼頭興建工程,當時二人編爲一組,有一位督導官負責發籤,抬一籮筐的小石仔,發給一支籤,每一組每天必須抬完數十籮筐的小石仔,累積數十支籤才能休息。這項工程每一位民防隊員都會輪到,好像是五天一輪。我當時已擔任鄰長,鄰長可以免除此項勞役。不過,有一次因爲本鄰的隊員剛好有事不能去,我受雇於他,代價是五天一百五十元左右。
此外,還有一些與戰備相關的工程,例如控散兵坑,此項工作從胡璉擔任第一任司令官時就已開始。九三砲戰之後,開始挖掩蔽處,預防出操訓練時遭到砲擊,每個人都要自己挖一處掩蔽部,先挖一條深溝,再從溝壁兩側向內挖;演習時也有砲擊的課目,躲掩蔽部也成爲演練的一要項。後來上級又規定所有的村莊都要挖防空洞,一鄰挖一個,那時連婦女隊也協助挖,或協助搬土,連夜開挖,完工後還要檢查。
挖戰壕掘線溝,記憶中最深刻的應該是八二三砲戰期間在林曆村郊挖的交通壕(編者:時間待查)。那時目標很明顯,工地只要有四、五人在施工,中共的火砲就曾打過來,上級爲了人員的安全起見,全部改爲晚上開挖。工程剛開始,就進行交通封鎖,禁止公車通行,以減少誤擊。工期約有四、五十日,完工後才開放公車通行,中共看到公車竟然照打。挖線溝有好幾次,線溝的深度大約要一公尺,寬度則沒有限制,只是要挖這樣深,寬度最起碼的必須容許一個人在溝裡工作。
至於民生用途的池塘,也挖了好幾回。很早就有「儲水抗旱」、「一村一池」的口號。挖池塘,一般先統計村裡有多少位民防隊員,預計要挖多大的池塘,再除以民防隊員的總人數,然後規定每一位隊員應該負責的立方米數。這種無償的勞力徵用,到了民國五十年代,透過金門的單行法固定了下來,規定每一位民防隊員每年有二十天的義務勞動時間。
擔任鄰長 我二十歲就開始擔任鄰長,而且一直擔任到退休,所以有許多工程我並沒有參與。鄰長可以免除部分勞役,民防訓練的時間也比較短,不過鄰長是上級指派的,並不是你想當就能當。鄰長首要的任務是傳達政令,上級的規定在任何情況下,都要確確實實的傳達到每一住戶,每一位民防隊員。何時要集合?何時要出操?何時要演習?何時要開村民大會?何時要檢查衛生?何時要檢查窗簾燈罩?鄰長都必須在時限內傳達到鄰內的每一住戶或每一隊員。
其次是鄰長要負責收繳上級規定的東西,例如收繳蒼蠅、老鼠尾巴和鳥腳。那時金門很注重環境衛生,一星期就檢查一次,嚴格的程度甚至連豬舍也不能有蒼蠅,如發現豬舍有蒼蠅就說是妨害衛生,一定要處罰,處罰可以罰款,也可以罰做工。檢查的層級也有不同,有時候是鄉公所,有時候是縣政府的民政科。金門實施的滅蠅、滅鼠運動是長期性的工作;後來有一段時期因爲鳥害造成高粱失收,還有滅鳥運動。那時是以人爲單位,每人月繳蒼蠅四兩、老鼠尾巴一條和鳥腳一對,都由鄰長按戶來收繳。蒼蠅沒有重量,要收繳足夠的量談何容易?有時爲了達成任務,還得買酒糟來吸引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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