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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天鎮先生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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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翁天鎮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農夫、甲長、鄰長、民防隊員 出生年次:民國十四年 訪問時間:民國九十年九月二十四日、 九十二年六月十九日 訪問地點:金門縣金寧鄉頂堡村翁宅 訪問/記錄:董群廉 家世與日據時期 我民國十四年生,世居金門縣金寧鄉的下堡村,有一位哥哥,二位姊姊,二位弟弟,三位妹妹,在家排行第四。家父務農,家裡的耕地較多,我很早就隨父親學習耕種,所以沒有進學校讀書。當時的主要作物有甘藷、花生及大、小麥。抗戰之初,日本即進佔金門,日據時期,種田的農家生活還算可以,因爲自己種植雜糧作物,生活再怎樣艱困,稍微減衣縮食都還能自給自足。但以前一些憑恃僑匯維生的僑眷,生活可謂眞的很辛苦。因爲以前過著「飯來張口,茶來伸手」的日子,過著有錢人家生活,即無勞動的習慣,又無一技在身,及至日本佔領金、廈兩地,僑匯不通,僑眷生活遂陷困境。於是將家中值錢的東西陸續典當,能賣錢的就賣,甚至桌椅碗盤只要有人要,他們也賣,他們拿到鄉下販賣,有需要的人就會買。
日本佔據金門時,我大約是十二歲,那時頂堡村駐有二、三十名的日本兵。到了日據後期,本村有一位甲長生病,他執意把甲長的職務推給我,所以我變成一位年輕的甲長。甲長的職責主要是分派公差勤務,例如分派騾馬每天到后浦馱運米糧蔬菜到本村的西宮(日軍住處),我必須事先安排那一天由那一戶的騾馬當值,依次輪流。那時幫日軍馱軍東西是沒有工資的,不過東西馱運完畢,日軍會給些少許的大米充當王錢。
日據的末期,日本在安岐構築飛機場,徵調全島的壯丁做工,我因擔任甲長,所以不用去做,不過我要負責分派工作。那時規定一個甲要去幾個,一次一個星期,依次輪流。計日發給少許的大米,不過發給的米糧很有限,不足以供一人飽餐,還必須從家裡帶地瓜籤來煮食。
就我所知,日軍在金門的駐地除了金城、頂堡外,金門城(舊金城)、盤山也都有駐軍,人數多寡就不清楚了。日軍撤離金門之前,強制徵用金門許多騾馬,這些騾馬集中在金門城(舊金城)受訓,訓練了好幾個月,訓練完畢後才打馬蹄。撤離時,每一匹騾馬還要有一個人去照料,如果飼主不去,就得自己花錢請人去,這些人被強徵去「牽騾馬」。戰後,政府調查被強徵的騾馬,說是準備對日索賠,結果很多人來登記,沒中籤的也來申報,結果報的太多,超出實際被徵調的數量,所以調查再調查,一次又一次的報,最後也沒有索賠成功。
抗戰勝利後,金門開始實施徵兵制度,當時稱爲「抽壯丁」。那時依適齡壯丁人口數分配給各付,一個村莊大約一、二名,由抽籤決定。中籤的人可以自己去,也可以花錢雇人頂替。當時一般人都害怕當兵,所以大多數的人都是花錢請人頂替,那時雇用費是以花生油折價,每名費用約需數百斤花生油。其中一半以上由中籤者籌措,其餘的部分由同齡末中籤的壯丁平均分擔,稱之爲收「壯丁油」。
古寧頭戰役前後 民國三十七、八年間,國軍部隊陸續進駐到金門,有些部隊初到,後勤補給系統尚未建立,沒糧沒柴,只好就地取糧。但有糧沒柴也不行,即使有地瓜也不能長期生吃。以前金門樹少又不產煤,后浦人煮飯大都向大陸購柴,其餘鄉下農家大都以雜草曬乾充當燃料,因此柴房內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備用的乾草。部隊初到,有的透過保、甲長徵糧徵草;有的則等不及透過行政程序,就直接進柴房取草煮飯,因此給百姓留下不好的印象。
還有較爲百姓詬病的事,就是部隊在戰爭前後大規模拆除民房的門板去構築工事。古寧頭大戰之前,部隊徵用門板構築工事在某些地區就已經開始;戰後,中共聲稱還要再來攻打金門,以雪古寧頭戰敗之恥,國軍遂在全島大肆構築工事,以防共軍再來攻打金門。當時金門缺乏建材,臺灣運補又緩不濟急,只好就地取材,所以拆屋取石的事時有所聞,拆民房門板更是普遍的現象。最初,尚透過伍長徵集,每位伍長要繳交若干張門板,但伍長向民眾徵集常遇到阻礙,而構工的時程又緩不得,最後部隊就自己派人來來拆了,幾乎每一棟房子的門板全部被拆光了。
古寧頭戰役爆發時,鄰近村莊的壯丁全被徵集,協助搬運彈藥,抬送傷兵,頂堡村也不例外。戰後,壯丁還要清理戰場,掩埋死屍;緊接動員民力割草,掃清射界,防備共軍再次襲擊。這些工作持續一段時間,當時我還擔任甲長,我的工作就是分派勤務,實際的工作不用參加,除非是人手不夠時。那時蘆葦太多太長了,不論國軍或共軍,很多死在雜草叢內,起初也沒發現,結果割草除草時才被現,所以又得派人掩埋。
民防編組與動員 戰後,壯丁全部納入民防編組,擔任運輸、擔架、救護工作,組成各種戰時任務隊,一般民眾簡稱爲「任務隊」。最初,任務隊最重的工作應屬碼頭卸運,那時由任務隊編組一支搬運隊,常駐碼頭,負責補給船的卸運工作。那時一鄰派出一人,一次輪值一星期,依序輪值,有些人數較少的鄰,可能一、二個月就要輪到一次。輪值期間,由公家提供伙食;不過,菜量時常不夠,輪值的隊員時常自己帶一些鹽蚵或其他副食,以備不時之需。那時甲長已改爲鄰長,鄰長可以免除這項勤務,所以我沒有出過這項勤務。
任務隊後來改稱民防隊,但任務沒有改變,工作依舊。國軍東山島突擊行動沒有成功,這次行動造成很多傷亡,軍艦返回金門時,就動員各村的民防隊去搶救傷患,抬送死屍。九三砲戰之後,又動員民防隊在湖下、東坑附近的132高地挖掘戰壕,那時中共時有砲擊,開挖工程有時還得利用傍晚時分施工。有錢人家生命較寶貴,害旧砲擊就得花錢請人代做。
戰壕完工後,民防隊又奉命挖掘防空洞。最初的防空洞都是土洞,就是選一塊空地向下挖一條壕溝,到達一定的深度,再向兩側掏挖;或選一處合適的山壁,然後向裡掏挖。每戶挖一個可容納全家的山洞,而洞洞之間又可相通。八二三砲戰後,政府鑒於中共火砲的威力愈來愈大,因此戰後補助鋼筋、水泥,鼓勵百姓構建鋼構防空洞,有五人、十人、二十人洞之分別,這些新式的防空洞,有的是兵工協建的,有的則是民防隊自行興建的。
此外,民防隊還有挖線溝、開路和造林的任務。造林是每年雨季時固定的工作,每位民防隊每一年都要種植配額的數量,從數十株至百餘株不等。其他的工作大都是臨睁陸的,較少重複。民防隊(任務隊)做工時,鄰長一般可以不用參加;或工作量減半。如果不用參加,鄰長就得負責送飯。那時一般民眾吃的不是乾飯(大米飯),一般農家都是吃地瓜粥或麥糊,加上做工體力消耗很大,因此食量特別大,我們鄰長到各家戶去收集粥飯時,都是好大的一鍋粥,一個人要負責挑一鄰的飯量,常顯得有些吃力;而挑到工地,有時也是要走一段很長的路。
我擔任鄰長有好幾年的時間,後來我堅持辭退這項職務,時間已經記不清楚了。辭退鄰長後,立即被編入民防隊的步槍班,那時民防隊一年大概訓練一個月。編組上,雖然有步槍、運輪、擔架等不同的區分;但在訓練上似乎沒有太大的區別,每一編組的訓練的課目似乎大同小異,每一樣工作都要熟悉。後來也曾編入騾馬隊,因爲那時還養了一匹騾,騾馬隊的訓練是訓練時將騾馬牽到教練場集合,然後演練東西如何上騾架。除了基本教練各組的專業訓練之外,每一年的年訓結束前都有射擊測驗,打靶個人成績還有評比,我們頂堡的射擊場大都在壟口的靶場舉行,但偶爾也到珠山的靶場打靶。
戰鬥村與戰地的限制 民國五十七年,上級提出戰鬥村的構想,在各個戰鬥村構築防禦王事,除在各重要路口及巷道,開鑿牆角射口外,還在各村落挖掘地下坑道,我們頂堡也挖了一條。地下坑道也是徵調民防隊挖掘的,不過也可以請人代挖,我那時是請人做的,至於花了多少錢,時間太久,眞 的已經不記得了。我在五十五歲退役,不過退役後仍退而不休,我們還要負責打掃環境衛生,有時候村公所二、三天就要求打掃一次。
金門的民眾除了負擔很沈重外,生活方面的管制也都很嚴。以人口流動來說,如果有事需要到別村親戚家過夜,就須事先到村公所申請,取得夜宿條,再到目的地的村公所登記。未依申報程序辦理而被查獲者,本人會被處分,留宿之戶長也要受罰。爲防敵人潛伏,或匿藏犯人,每年都有戶口突擊檢查,戶口突擊檢查都在凌晨開始,天亮之前結束。檢查時,村內村外道路全部由武裝衛兵封鎖,再由衬里幹部分組陪同逐家逐戶檢查,我任鄰長時就常陪同他們去檢查。早期的檢查特別嚴格,有時甚至每一個月檢查一次;到了後期,一年大概檢查一次,大都在十月重點月分舉行。
不過,我們頂堡以前稱得上是一個繁榮的聚落,在金門駐軍很多的時期,頂堡是金西師師部的所在地,那時村裡設有戲院,軍隊消費人口很多,那時候很多外鄉鎮的人跑來頂堡開店,人潮很多,店家的生意很不錯。自部隊撤走後,沒有人潮,店家主意已大不如前,少了軍人消費,根本沒有外來人口購買東西,很多店面都已關門,少數的阿兵哥買東西也都往金城跑,各行各業日益蕭條。
至於金、廈小三通,對做主意的人一定會比較好;但對一般種田的人就一定不好,因爲大陸的農產品太便宜了。本地的農作物根本無法競爭,所以一般人對小通的看法頗爲分歧,並非全然贊同。還有一些人害怕治安惡化,回復到以前那樣多海盗強劫的情形;以前金門時常遭大陸鄰近海盜洗劫,那時連養在家裡的騾馬也會被偷走。不過,現在有海巡在管制,應該不會再有以前的海盗那樣猖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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