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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瑞規先生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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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瑞規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農夫、鄰長、民防隊員、

自衛隊員

出生年次:民國十九年

訪問時間:民國九十年十月三十日、

九十二年六月十八日

訪問地點:金門縣金寧鄉東洲村陳宅

訪問/記錄:董群廉

家世與青少年時期

    我民國十九年生,家住在金門縣金寧鄉的東洲村,有二位哥哥,在家排行老三。父親以農爲生,當時金門的田全是旱田,也很少灌溉,全看天吃飯,主要作物有花生和地瓜。但收成還是要看個人的努力,所謂「勤快者有飯吃,懶惰者吞口水」,那時候盤山村的人最會種田。早期金門樹木很少,風大季節飛沙走石,農地必須種植蘆葦擋風。那時蘆葦還可以賣錢,因爲金門缺乏木柴,蘆葦曬乾後,大枝草可以拿到市場去賣,小枝草就留下來自己燒飯。就普過來說,那時候的金門,謀生並不容易,全靠勤儉持家,如果好吃懶做,只在屋角曬太陽,就只能吃沙土了!

    我七歲那年,適逢抗日戰爭,不久日軍就佔領了金門。大陸採取經濟封鎖政策,鄰近各縣市對金門實施禁運;幸好日據期間,雨量充足,那時種植的花生、地瓜常常豐收。日據時期的金門,家有大片田產者是那時一等一的家庭,有田耕種又有能力耕作的人是最好的,年輕又勤快的農村子弟成爲那時候女孩心目中理想的對象;反觀,以前意氣風發的僑眷,因爲廈門淪陷,僑匯的完全斷絕,生活遂陷於困頓。僑眷平日不種田,也不懂得耕作,此時的生活變得非常困苦。而那時日本政府認爲,如果你沒有種田,或種田收成不好,但你仍有得吃,並且吃好的用好的,那麼日本人就會懷疑你有不法情事,而常常來調查。

    我讀過三年私墊,私墊是由校董會籌設的,私塾設在宮廟旁邊的一間房子,這間房子名叫識覺寺。東洲人陳在唐(音譯)因在后浦製酒而致富,爲了栽培村裡的子弟出人頭地而捐了一筆錢給校董會做爲基金。我讀私塾時,老師是本村人,名叫陳可霞(音譯)。學費由學生自己繳交,不足之數再由校董會募款補貼。書桌椅子都是自己搬去的,一般人都搬櫥頭做爲書桌,在屋內排成數列,高高低低很不一致。當時同時上課的學生約有二、三十人,每人所讀的課本部不一樣;相同的課本,進度也不同,上課的教材是由學生自己到書店買的。後來我因無力繳交學費,因此沒辦法繼續讀下去。

    初到金門的日軍以海軍爲主,到了日據未期才有一些陸軍進駐,日軍雖然駐在村莊裡頭,但他們都住在宮廟裡,或是一些空屋民房,並沒有和民眾混雜。日本派駐在金門的行政幹部大都是臺灣人,臺灣先被日本佔領了數十年,於是他們利用臺灣人來管理金門人。臺灣人的母語也是閩南話,和金門人溝通並沒有語言上的障礙。那時在金門的臺灣人很有勢力,因爲他們有日本軍方的勢力做靠山,很多賺錢的生意都是他們在做,像開飯店,開查某問(妓院)。

    平心而論,日本人對兒童還算不錯,但對成人就非常苛刻了。日本佔據金門幾年後,開始強制金門人種植鴉片,那時種多少,就要繳多少。收成之前,日本官員會到現場先行預估,如果送繳的比預估的數量少,他就懷疑你私藏,會找你去問話,如果你不說,他就會加以刑求。日據末期,日軍在安岐建造飛機場,大規模徵調金門和廈門兩地的壯丁來進行炸山填土工程。遠地而來的廈門壯丁,每天約略發給一天的口糧,大約每天發給十二兩大米,十二兩米剛好可以一人溫飽,並無法節餘,所以根本沒辦法照顧到家人的生活。那時我才十四、五歲,還稱不上成年,但仍被迫參與機場工程。我們那些未成年的男丁被集中在鼓山(比較接近后浦),工作是較壯了的工作輕鬆些,但仍有人管理,稱得是強制勞役。日軍撤出金門之前,還精挑健壯高大的騾馬馱運軍備,被選上時,飼主還要跟隨照料,如不想去就得雇人頂替。

戰爭前後

    民國三十八年,國軍陸續進駐金門,初到金門的部隊所攜帶的裝備非常簡陋,很多東西都是臨時向民眾借用的,例如借用桌椅辦公,徵用門板當床板,後來部隊調防,東西並沒有歸還,而是被移交下去。當時駐軍最盛時曾高達十數萬人。有一陣子,可能後勤運補不及,部隊缺糧,那年剛好甘藷盛產,於是先向百姓預借甘藷救急,每一戶繳了甘藷若千斤,先交由部隊食用。我記得住我們屋後的部隊,那時每一餐都煮地瓜塊來吃,隔了一段時問,米糧到運後才換給我們百姓若干斤的糙米。

    古寧頭大戰,最初我並沒有被徵調去抬送傷兵或運送彈藥,但戰後曾受雇參與戰場清理,那時規定一個村莊要去幾個壯丁,村長叫這個人他也不想去,叫那個人他也不想去,被派的人不想去,於是就雇人頂替。我那時家裡比較窮,所以就受雇前往。其實在我們去到戰場之前,戰場已經被清理過一次了,所以我們到達時看不到大批的死屍,戰場環境大致已整理就緒,我們只搜尋到零零星星的屍體,最後我們把發現的屍體通通拖到凹洞地方掩埋。

    掩埋工作之後,軍方又徵集了各村的壯丁數百人,準備將北海岸的雜草割除,防止草叢藏人,目的在清掃射界,預防中共再次來襲。這次任務剛好輪到我出公差,我們這批人住在盤山約有一、二十天,割草之前我們先被派去安岐、林厝拆房子,那時候在軍令之下,根本身不由己,不聽命令即是抗令,會被軍法處置的。那時軍方爲了構築碉堡等防禦工事,需要各種建材,下令拆屋取石,那時拆的房子都是沒有人在裡面居住的,有些被拆的房于都還是新的。拆下來的石頭和杉木,我們還要幫忙搬到東、西一點紅的海邊。拆屋告一段落,才正式開始割草,我們沿著北海岸從古寧頭割到壟口。那時我因爲稍微聽得懂國語,可以和部隊粗略的溝通,所以被任命爲帶班的班長,軍方要做什麼工作,就由我來轉達。

民防組訓與動員

    戰後不久,開始賈拖嚴格的戶口檢查,經常在夜間進行戶口突擊檢查,那時我擔任鄰長,遇戶口檢查我就必須先到東洲的營部集合,凌晨開始檢查時,再陪同軍警人員逐家逐戶檢查,核對戶口人數,衛兵對房子的房間檢查得非常仔細。那時流動戶口管制非常嚴格,必須按規定登記,不能沒有登記,如果未按規定申報,被查到會被捉去關。後來,還有五戶聯保的規定,如果其中有匪諜嫌疑,就要馬上檢舉,否則五戶都要負同樣的責任。部隊初到金門時都很兇,幸好胡璉司令官對百姓很照顧,他下令軍隊不能欺侮百姓,那時部隊都說:「他(胡璉)是你們百姓的司令官。」如果不是他(胡璉),金門的百姓那時不知如何過活。

    稍早之前,各村就派駐了一名村指導員,他負責各項村務;村指導員很有權威,他叫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不能抗拒,否則處罰接踵而至。他負責將民眾按性別、年齡、專長編入各種任務隊。任務隊和後來民防隊的訓練,各階段訓練的內容大體相似,但訓練的時間長短及方式略有不同,有時分二季實施,有時分四季實施。如果每一季都有訓練,大致一天訓練半天的方式實施,以前是算時間,每年都有訓練的總時數。訓練時間則配合農閒的時間來實施,打漁郎的訓練,大體是採取一整天的訓練的方式,方便漁民下海作業。那時教官是部隊派來的,任務(民防)隊每一班有一位教官;有時則是自己的班長出來喊口令。

    任務隊最沈重的工作是要輪流到碼頭搬卸軍需物資,碼頭的卸運工作是人盡皆知的,是每一位任務隊員都必須輪值的工作;不過,如果不想去,或有事不能主,也可以出錢雇人頂替。記憶中,我大概只去了一、二次,其餘的都是出錢雇請人頂替前往。(編者:擔任鄰長者似不必參加此項軍勤)

    還有一些配合軍事作爲的軍勤任務,例如東山島突擊戰役,軍艦運回了大批的傷兵,很多民防隊奉命到碼頭抬運傷兵到醫院。那一次任務,我沒有輪到,不過我們村的民防隊集合在榜林村的圓環迎接突擊隊員的歸來。九三砲戰後,民防隊員全面協助部隊構築工事,例如民防隊在湖下、東坑協助挖掘戰壕,溝深約高過一層樓以上,寬約有五、六公尺,每位隊員大約負責二公尺的長度。那時我擔任鄰長,除了負責挑飯外,還兼任監工。當時政府只出一張嘴,要求限期完成,其他的則由百姓自行設法解決,那裡的土質非常堅硬,工具又很簡陋,這條戰壕花費民防隊很長的一段時間才完工;完工後溝內還埋有鐵刺,目的在防止戰車橫越。

    同時,民防隊還多次配合部隊要求挖掘線溝,就記憶所及,本村曾在上后垵的山區、榜林附近的山區挖過,那時我仍任鄰長,要負責去分配工作,挑飯的工作則交由年紀比較大的護路隊隊員來負責。線溝深度約爲一公尺左右,寬度本沒有限制,但深度要一公尺,溝寬自然必須容一個人站立彎腰工作。

    此外,民防隊還有許多公差勤務,例如維護環境衛生,每一位民防隊員都有一塊責任區,隨時要保持其整潔,上級一星期就要來檢查好幾次。由環境衛生延伸的滅蠅、滅鼠運動,每家每戶都要按月繳交蒼蠅若干火柴盒、老鼠尾巴若干條;後來又有除鳥害,每人月繳鳥脚若干對。儘管這些工作都有肋於公共衛生水準的提升,但也增加了民眾不少負擔。

九三砲戰與八二三砲戰

    在我一生中,金門曾爆發多次的砲戰,但我記深的有二次。第一次是四十三年的「九三砲戰」。四十三年九月三日下午,中共的火砲突然對水頭碼頭與之間的海域進行猛烈的砲襲。水頭是當時的國軍的基地,國軍的艦艇都停泊在這塊海域,轟轟響的砲聲,吸引眾多好奇的民眾,本村的許多村民都跑到東洲山觀看,那時金門沒有大樹阻隔視線,站在小山丘上看得清清楚楚。那時水頭碼頭用一艘報廢的登陸艇「海臺號」充當碼頭,碼頭是被炸毀了,但中共火砲瞄準艦艇射擊,卻很少命中。軍艦在海域內停停走走,忽前怱後,狀似小孩玩捉迷藏,從下午一直打到入夜,入夜後,軍艦逐步的撤離那塊海域,才結束了這場戰役。這次砲戰,我們東洲村並未遭到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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