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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福田先生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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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洪福田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曾任副村長 民伕隊隊長 戶籍員 戶籍幹事 鄉公所總幹事 鄉長 金門百壽安老院院長 出生年次:民國十年 訪問時間:民國九十一年三月十二日 訪問地點:北市义山區木新路洪宅 訪問/紀錄:董群廉 家世與求學過程 我們家族世居烈嶼(小金門)的青岐村,我家是一個大家庭,共有二十多名成員,父親那一輩有兄弟三人,父親排行老大,負責照顧家中的產業,所以一面要種田,一面要做生意看顧店面,有空亦下海打魚;我二叔則專責打魚,三叔則從事航運業;在我懂事時,我們仍一起生活。父親共生育了八個兒子,我排行第四,上有三位哥哥,下有四位弟弟,在小時候我們兄弟的職責就是讀書。
小金門當時只有上岐有一所小學,名叫「青岐小學」,這是一所私立的小學,學校設在宗祠內,那時小學非強迫性的義務教育,而是採自願性的,學校的經費主要來自學生學費,學生每一學期要繳交二塊銀元,書本費大約是銀元四角。上課的學生必須從家中帶來課桌椅,那時學校沒有統一的制服,打赤腳亦無妨。最初校長名叫陳克明,福建東山島人,他也是學校唯一的老師,一個人包辦一至六年級的課程。
我大約在八歲入學,低年級學過注音符號ㄅㄆㄇㄈ,還有國文、算術,中高年級上自然、社會、公民還有尺牘。當時一至六年級共有二、三十人,擠在一班內,宗祠兩側各排二列的課桌椅。小時候,我比較好玩,在同學眼中我是位很頑皮的學生,時常向老師提出要上廁所,其實是藉機外出透透氣。不過我的記憶力很好,有過目不忘之能,課本上的文字只要唸一次,大體我都能記得,所以背書對我來並不是一件難事,考試亦都能順利過關。陳克明老師辭職後,甘雨霖來接,甘老師是廈門人;到我畢業前又換成黃德生老師。
那時金門還沒有設立中學,小學畢業後,因爲沒有學校可就讀,於是跟隨本村吳秀才的女婿讀了二年的書,他女婿是一位私塾老師,人稱「黑皮仙仔」。民國二十六年,日本鬼子打到金門,我父親爲逃避日軍,帶著我和三哥一起到廈門避難,暫住在黃德生老師的家。黃德生老師在廈門因地頭較熟,因此由他介紹我到鼓浪嶼永源中學寄讀。待金門的局勢已經穩定,父親急於返家照顧奶奶,我就跟隨父親回到小金門,在中學附讀只有幾個月的時間。
回到金門後,日子也還過的平靜,不過幾年後,日本開始要求農民種植鴉片,每一戶農家均發給鴉片籽,收成後再由官方統一收購。官方會先來鑑定丈量,然後按畝收繳,私藏者會被毆打刑求。農戶收成的鴉片先要日曬,曬乾後再繳交給權責單位。當時鴉片是專賣,不准私抽,但每一保准開設一間抽鴉片店,一般都由保長開設,例如青岐保即由保長洪泰山開設,后頭保由方闊嘴開設。
民國三十二年,日軍爲防備中國軍隊來攻打,在南塘公墓挖了一條很長的壕溝,一直通到青岐的沙坑(六仔塊)的一個暗洞,全長大約二、三干公尺,動員青岐和上林的所有壯丁來挖掘;後來又在東崗建造砲台,構築城牆,也是調用青岐一帶的壯丁;民國三十三年底,又分批徵調全島壯丁到安岐興建機場,那年天氣特別冷,我們每天都要很早就起來工作,每一班按人頭數劃一塊區塊,限當日完工,每一班只留一人負責做飯,晚上則借住在盤山上堡翁德中的家裡。日本撤退時,還調派民伕牽騾馬,每村幾乎都有人被派去牽騾馬,例如青岐有洪石久,楊厝有洪天來,他們從南太武山的方向登岸撤入大陸,經過汕頭,進入廣東,馬伕有的乘機逃到香港。
初任義務幹部 民國三十三年,我的人生有了重大的改變,因爲在這一年我結婚了。次年日本無條件投降,民眾的生活也歸於正常,我種田之外,也往來於金門、厦門之間做一些土產買賣。三十八年國共戰爭逐漸漫延到江南各省,七月空衛部隊進駐金門;湯恩伯在上海打敗仗,撤到廈門,再轉到金門來,警衛團也跟隨駐紮金門。其實稍早之前,李榮良兵團(二十二兵團)已進駐金門,第二十軍駐大金門,第五軍負責駐守小金門,第五軍的軍長名叫李運成。
那時我被派爲青岐村的副村長,兼任青岐船伕隊的隊長。那時的派令是駐軍的營部直接發出的,我的工作是負責和部隊協調事情,部隊缺什麼、要什麼都找我代爲張羅,部隊缺菜、缺柴都找我想辦法。民伕隊則負責軍需運補,船伕隊隊長則負責公差勤務派遣,廈門淪陷前,民伕隊時常被派到廈門(虎頭山腳下)運糧;廈門淪陷後,離島的運補成了主要的工作,我們青岐村負責運補的離島有復興嶼、大膽、二膽。那時本村的漁船很多,而且體形較大,船底漆成白色,可以到外海打魚,每一次出海可以放網三十張至五十張。部隊來了之後,這些船全被集中起來管制,稍後只留下較好的十八艘,供軍方運補離島之用,其餘的的船隻全部拆毀,作爲構築工事的木材。
三十八年中秋廈門淪陷,第二○○師進駐小金門,師長是華心權。第二○○師剛駐守小金門時,什麼東西也沒有,當時台灣的補給尚無法運到,既沒有洋灰,也沒有鋼筋,部隊構築的工事非常簡陋。古寧頭戰役以後,第二○○師調回大金門,第十四師師長尹俊來小金門接防。
古寧頭大捷之後,胡璉被任命爲防衛部的司令官,行政組織重新編組,取消縣制,成立金東、金西及烈嶼三個軍管區,由各軍管區的民政處來處理民政,基層行政組織也由保甲改爲村伍。那時烈嶼軍管區區長爲林天助,朱斌被派爲民政處處長。三十九年三月三個民政處同時撤銷,另行成立行政公署,首任行政長爲沈敏,至四十年改由李德廉出任。
我原任青岐村的副村長,村長是洪天從,各村還派有一位村指導員。最初,村的指導員都由駐軍直接派出,那時部隊的營指導員是少校,幹事是上尉,某營駐某村,即由營部派出幹事擔任該村的村指導員,例如某營駐上林,即由營部派出幹事擔任上林村的指導員。不過,我們青岐村是小金門一個較大的村落,所以派到本村的是一位少校,名叫聶鵬雲,我們稱他爲教官。四十一年行政公署才招訓了一批怒潮學校畢業的學生,來小金門擔任村指導員。
國共在金廈海峽對峙,軍方爲因應戰時需要,將全島的壯丁全部納入編組,稱爲任務隊,負責運輸、擔架及各項軍勤任務。記得三十八年底開始,我曾帶著村裡的壯丁幫部隊挖戰壕,這條戰壕從青岐烈女廟後方通到上庫村,溝寬約三,四公尺,深達十公尺,每天配合部隊要求的進度挖掘,工期持續了好幾個月。
挖掘壕溝之外,還有碼頭卸貨的任務。三十九年以後,台灣的運補物資源源而來,最主要的是部隊的軍需物資,如大米、麵粉、蔬菜、豬隻、雞鴨、煤炭及生活的日用品;構築工事所需的鋼筋、水泥也陸續運到。這時中共天天廣播要「攻打金門」、「血洗台灣」,國軍部隊忙於構築第一線工事和加強戰技操演,根本無暇於軍需的運補,於是將這項工作交付給任務隊,由任務隊組成民伕隊負責這項工作。小金門的運補碼頭設在羅厝及湖下,運補的登陸艇就在這裡搶灘靠岸,任務隊員輪流前往該地點報到,然後完成每日規定的工作量才能休息,隔日的中午是交接時間。那時任務隊只有義務,根本沒有權利,更沒有好處,連每曰三餐都要自己解決。叫你做工,你就要做,叫你去出公差,你就得出,不能有遲疑,否則軍法侍候。
民國三十九年初,情勢非常緊急,駐守在青岐的部隊爲構築工事,開始拆我們青岐、上林一帶的房子,以取得石頭和木料。青岐總共被拆了980幾間,起初只折宗祠、宮廟,後來看中大的房子,因爲大房子都是眞材實料。他們折除石頭去構築工事碉堡的牆,再用樑柱橫排其上,然後再蓋上門板,最後再培上泥土,這是當時最堅固的工事碉堡。
那時拆屋的方式非常粗魯,眞的有點作孽,有些百姓正在吃飯,一群阿兵哥爬上屋頂,扣住樑脊,然後往下一拉,「呼!」一聲作響,屋上的瓦片夾雜灰塵從天而降,百姓蒼惶走避。去除瓦片後,屋頂的樑柱很快的被拆走了。那時部隊派駐在本村的教官聶鵬雲,因看不慣這種舉動,出面勸阻說:「不要拆了,再拆百姓就沒有地方可住了。」「再拆下去,百姓要住那裡?」他的勸阻無助於現狀的改善,反遭率隊拆屋的連長毆打。
部隊大肆拆屋時,我趕緊召集村中七、八個長老集會研商對策,決定找師長尹俊陳情,那時十四師師部在南塘,於是我率同蘇金乾礁、洪天佑、翁香、洪金枝等人到南塘,師長尹俊接見我們,我向尹俊報告說:「青岐的百姓原本有二百多与人家,目前房子已經被拆了二百多間了,如果繼續拆下去,青岐的百姓就沒有地方可住了。」尹俊立刻交待政工處處長張威說:「張威,你立刻下令停止拆屋。從二點鐘開始,如果還有人在拆屋,我就槍斃你。」我趕緊叫洪金枝趕回青岐,並轉告所有的付民說:「不要再跑了,你不走,伊(部隊)就不會再拆你家的房子。」拆屋行動至此才告停止。
民國三十九年中期,情勢有了微妙的發展,聽說中共領導人毛澤東在古寧頭失敗,非常發火,所以年初以來即積極準備,聲稱要「血洗台灣」。剛好韓戰爆發,毛澤東將國民黨遺留在大陸時的部隊以「抗美援朝」的口號,驅使到戰場上,盟軍統帥麥克阿瑟則原本有意動用中華民國的軍隊投入該戰場來反制,並趁勝進入東北,後來因麥帥被撤換而作罷。
那時第七十五師駐守在小金門,記得有一段時間曾有二艘登陸艇長期停靠在羅厝的沙灘上待命,那時即有謠傳國軍將撤離金門,聲稱是要反攻大陸。那段期間的任務隊,根本沒有自己的時間。白天依正常勤務派遣,構工的構工,搬運的搬運,夜晚則被集中在祠堂睡覺,隨時待命集合。有一夜駐軍原被通知整裝登船,後來又通知取消了;還好是沒有走,如果眞走的話,我們金門的任務隊也一定全數被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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