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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炎傑先生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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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李炎傑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護路隊、後備軍人、農夫 出生年次: 民國二十二年 訪問時間: 民國九十一年三月七日 訪問地點: 金门县金城鎮李宅 訪問/校閱:張炎憲、黎中光、董群廉 訪錄/整稿:董群廉 家 世 我民國二十二年生,世居金門縣古寧頭南山村。我有一位哥哥,二位弟弟,四位妹妹,在家排行第二。家中務農,主要作物是有花生、地瓜、大小麥和高粱,民國三十多年高粱在古寧頭就已經有人種植了。南山村因爲靠海,所以一般家庭還從事採蚵及圍網捕魚等副業,我們家亦是如此。在金門早期的農村,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幾乎都要動員全家大小一起參與,所以我們從小時候就要幫忙家務,亦常跟隨家長下海撿蟹、拾魚、採蚵,上山撿柴、割草、放牛、牧羊更是我們小孩子的專責。
我受過小學教育,啟蒙是在日據時期,當時一般人的生活都很清苦,不過村中長老對教育很重視,籌募經費,設立學校,就在李氏家廟內開班授課,那時學校上課的時間並不多,一個星期才二節課,專門教授日本語(ぁぃぅぇぉ),老師除了會日語外,閩南話聽說也都流利,就我推斷應該是臺灣人。當時學校經費雖由村中長老籌湊,不過受数者每學期仍須繳交若千費用,我讀了幾年,因家境貧困,又要幫忙農務,所以讀到高三(小學六年級上學期)那一學期就沒有再繼續上學了。
日據時期 民國二十六年,中日戰爭開打,日軍很快的在金門登陸,那年我剛好虛歲七歲。那時傳言日軍登陸後會大開殺戒,居民大爲驚恐,有錢的人家紛紛到內陸避難,或遠走南洋,沒錢的人家亦設法躲藏,記得當時我和家人就躲到現在慈湖旁的草叢中,幸好日軍上岸後,並沒有如傳言一樣殺人,所以鄉人才陸續返家。
日據時期,日本人很兇悍,打人有如家常便飯,民眾平日稍不留意,得罪了日本人,或違背了日本人的意思,就會被打。日軍佔領後的幾年,日本人就開始強迫民眾種植鴉片,小時候我也曾幫家人種過。種植鴉片先是挖一個小穴,穴內大約種植五株,鴉片長大會開花結果,果實是一顆圓圓的球體,農戶利用鐵扒子在天晴之時刈破果實,球體會流出汁液,農戶收集後曬乾再交給日本官方。收成之前,日方會先行預估的產量,如果未達預估的產量,日方就會認定你私藏,刑求拷打是免不了的。
民國三十三年底,日本強徵民工在安岐開闢飛機場,那時我年紀尚小,所以沒有參與,但我父親及大哥均被徵調做工。據他們說,每一天日本官方就劃定一塊區域的土方,規定當天一定要搬完,搬不完就不讓你回家。我父親及兄長都是當天去,當天回;不像遠處來的民工,必須借住在安岐附近的村莊。據我所知,那時還有很多廈門的民工也來做。
民國三十四年五月,日本駐在金門的陸軍又強徵一批騾馬及民伕,由南太武進入大陸。那時日軍徵用的騾馬都是經過挑選的,那時我家也養一匹騾馬,但體型瘦弱,所以沒有被選上;我家的鄰居很多的騾馬因爲健壯高大,所以被選去;更糟的是騾馬一旦被選上,飼主就得跟隨照顧,如果飼主不想去,就必須僱請一人代替前往,否則就只好自己隨同前往。大部隊開拔前,所有被選上的騾馬全釘上鐵蹄。
那時被強徵的騾伕,絕大多數人聽不懂日本話,所以吃了很多悶虧。據傳日軍動不動就喊「巴加魯」(ばカかやろう),意思是「混蛋」 ,是一句罵人的話,但騾伕聽不懂日語,聽成把騾馬「綁得下面一點(閩南語)」,日軍更是生氣了,連叫「巴加魯」、「巴加魯」、「巴加魯」,騾伕就愈綁愈下面,這可能是誇大的笑話,但也凸顯了語言不通的現象。
日本投降後,國軍來金門接收,就我個人所見所聞,那時國軍的穿著並不好,腳底還穿著草鞋,只是當初來接收的軍隊並不是很多。民國三十五年金門開始實施徵兵,金門人稱「抽壯丁」。那時的徵兵是依及龄壯丁人口的比例分配名額,中籤者可以自己去,也可以雇人頂替。當時金門一般人對當兵都心存恐懼,因此只要財力許可,大都雇用他人前往;甚至有些人家境並非富裕,亦不惜散盡家財,只求免去兵役,因此形成一個「買壯丁」的市場,有些貧困的游民就以「賣壯丁」爲業,他們收取「買家」的銀兩,然後冒名「買家」去當兵。在大陸淪陷之前,金門共計實施了三次徵兵,分别在民國三十五年、三十六年及三十七年,這些兵力後來大都投入了國共戰爭。
古寧頭戰役 民國三十七、八年間,國軍部隊就陸續進駐到金門,最早到的有番號「克強」、「力行」的部隊。那時部隊都借住在民宅大廳兩側,百姓則住廂房。三十八年中期以後,共軍逼近廈門外圍時,番號「克強」的部隊調到大、小嶝駐守;十月初,大,小嶝就淪陷了。「克強」的部隊調往大、小嶝後,接替防守的部隊是「青年軍」,「青年軍」從古寧頭至壟口沿線一帶佈防。
那時戰爭的氣氛已經很濃,戰爭迫在眉睫,「青年軍」在金門的北海岸大肆構工,興建防禦工事。部隊爲了構築碉堡,民宅的門板全被拆去做碉堡,村裡的石頭也被搬得精光,並動員騾馬協助馱運建材,同時動員民力協助構工,我那時才十七歲,即被「青年軍」捉去構築碉堡。當時被徵集的民工行動受到部隊的管制,不得單獨行動,也不准我們回家,構工和住宿全都是集體行動。那時部隊要怎樣就怎樣,百姓根本無法抗拒;在戰亂的時代,根本沒有講理的空間,就是生氣也無濟於事,最多也只能生生悶氣而已。
三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凌晨,共軍從壟口至安岐一帶海岸登陸。槍聲響起,村民也紛紛逃難,我和家人躲到村郊的山井裡,就我所知,躲在附近山井的村民就有四十多人;原駐守南山村的「青年軍」也被迫退到湖下村。戰爭即起,胡璉兵團剛好趕到,部隊立即投入戰場,從海岸線、湖南高地、西埔頭等地反攻,天亮之時,退到湖下村的「青年軍」又配合胡璉兵團的部隊從西埔頭反攻,胡璉兵團的其他部隊亦由湖南高地及海岸線向安岐方向推進。
國軍收復西埔頭後,國共軍隊在林厝展開激烈的攻防戰,那時國軍駐金門的戰車剛好是一個連隊,共有八輛戰車,分成二批,每批各四輛,他們輪流在戰場上來回輾壓,並用車上機槍掃射,最後逼迫共軍向北山退卻,共軍被擠壓到古寧頭一隅。戰爭的最後階段,國軍在戰場清掃共軍,對可疑地點投擲手榴彈,那時民眾有的躲在山井中避難,在清掃戰場的過程中,因誤會而被炸死的有三人。
國軍打下北山的洋樓後,戰爭才告結束。那時部隊的軍紀有些失控,有些士兵乘機劫掠民財據爲己有,當時我家有三件洋毛衣,藏在柴房內,戰後清點竟不翼而飛。金門冬季天寒風大,洋毛衣是保暖的利器,這件毛衣對我們來說很重要,也很值錢。戰後不久,有一位士兵竟然拿著我們家的毛衣到我們村裡來兜售,結果被我發現認出,我要求他歸還,他竟然要我每件以九塊錢作爲抵償,那時海蚵一斤也才值流通券2.5元而已,每一件九塊錢不是一個小數目,我當然不肯,最後毛衣也沒有要回來。
戰後,緊張的情勢並沒有因戰爭結束而和緩,傳言共軍將再來攻打金門。部隊不得不加強工事的構建,因此大肆拆屋取石,空屋沒人住的房子全破拆毀。例如我們古寧頭有一所學校(地點大約有目前村公所的旁邊),剛蓋好沒多久,就這樣被拆毀了;宮廟也是無人居住的財產,同樣的被拆了;我們李姓第二世四公祖祠堂也在這一波中被拆。當時村落的巷道全被堵住,整個古寧頭就像一座城堡。
從軍前後 軍方也在戰後開始組訓民眾,指派幹部擔任村指導員,及齡男女全被編入各種戰時任務隊,我那時是十七足歲,被編入護路隊。護路隊負責打掃環境衛生,及任務隊出操或做工時負責挑飯。挑飯的工作有時也由伍長來做,早期任務隊做工,如挖戰壕等,伍長不用做,就要負責到各家戶收集飯鍋,再挑到工地。
民國三十九年,金門又行徵兵,結果我哥哥中籤。我們這裡的風俗,家業由長子繼承,有「長男不出遠門」的不成文規定。在兵荒馬亂的時代,戰爭頻仍,大都以爲當兵後不可能再回來,視當兵如同死亡;如果要請人頂替,則需要黃金數兩,家裡也負擔不起,所以最後就由我代替哥哥去,那時我都還未滿十八足歲。我應徵入伍,編入戰車部隊,一直到民國四十三年才退伍。退伍後破編人後備軍人,也受軍事科管理調度;後備軍人每一年只召集三天,一天講習,一天實彈射擊,最後一天是會餐。
退伍後,我回到金門才十七天就遇到「九三砲戰」。砲戰之初,共軍火砲只打烈嶼及水頭之間的海域,村民都爬到房頂觀看,好像看熱鬧一般;後來共軍火砲轉向,開始砲擊北山村,大家才一哄而散。這次砲擊長達半個月之久,我們躲到慈湖海邊,臨時構築一座簡易的防空壕,當時是利用一條深溝,在上面蓋上木板,再用蚵殼覆蓋。這次砲擊,共軍的砲彈很小,百姓的生命財產並沒有遭到重大的損失。就我所知,我們南山村只有一個人從田裡跑回家,結果在途中被打死。
戰後,官方開始要求民防隊協助軍方構工,首先是挖掘132高地的戰壕,這項工程,鄰近村莊的所有民防隊員都要參加,我們後備軍人本來是免除這項勞役,但因父兄都要輪值,如果他們農務太忙或是沒空出動,就由我代他們前往。這條戰壕大約寬3公尺,深2.5公尺,主要在防上戰車橫越。
民國四十四年,官方爲預防將來發生更激烈的砲擊,所以又動員民防隊員挖掘防空洞,以作爲百姓避難處所。軍事科規定有多少人,就要挖多大的防空洞,我們後備軍人原本是不用挖的,但村指導員要求我們去挖,我們就去抗議,我們說別村里的後備軍人都不用做,爲何我們要做呢?經過抗議俊,我們才免掉這項公差勤務。我雖然不必做,但仍代替父兄參與挖掘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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