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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濤先生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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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王琦濤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農夫、民防隊員、自衛隊員 出生年次:民國十四年 訪問時間:民國九十年十月三十日、 九十二年六月十七日 訪問地點:金門縣金寧鄉中堡村王宅 訪問/記錄:董群廉 家世與青少年時期 我家居住在金門縣金寧鄉的中堡村,我民國十四年出生,是遺腹子,父親在我未出生前就已經身故;從小我就依靠叔公生活,家境非常困苦。那時村裡設有私墊,私塾設在一座民房,教授的內容主要是一些三字經、四書五經,帳務及尺牘(內含秋水軒)等。全村約有一二十人上課,每一位學生選修的科目不同,老師必須按每一位學生的程度和進度來教學,不像現在學校同一班級教授相同的課程和進度。當時的書桌由學生自己準備,大都利用舊式的櫥頭,排列在民房的大廳。老師是東堡村人,離家很近,所以學生不需輪流幫忙煮飯,老師的三餐都回家吃。學生每月繳交學費,那時收費有各種不同層級,不同程度有不同的收費標準,較低階者收費較便宜,然後逐級遞增,高階者收費較多。我因父親早亡,白天需要工作,只好利用夜間讀書,讀了幾年。但因白天要做工,晚上才讀書,效果並不好。
民國二十六年,那一年我十二歲,日本佔領金門,鄉人驚恐,很多人紛紛逃往大陸避難。那時我根本沒旅費可以走避,所以只好困守金門,幸好日本軍佔領金門後,並未如傳聞大開殺戒,我的生活也過的很平靜。稍後,日本開始在金門種植鴉片,金門百姓必須先行登記種植的畝數,至收成時再依登記面積繳交鴉片,不得私自收藏,如果私藏被查獲就會被毆打刑求。
在我成丁之後,漸漸感受到日本對金門人的壓迫,日本人要求壯丁每天要巡更,平常還有一些公差勤務,例如我曾被指派牽騾馬到后浦馱運糧食或馱運菜,也曾被指派到莒光樓附近挖掘一個很大的防空洞,安岐的飛機場更是從頭做到尾。現在安岐的舊機場原本有許多小山丘,日本徵調金門的壯丁把整座小山丘剷平,挖下來的泥土用來填平凹地。我們從半山壁開始挖洞,再用杉木在頂部捶打,讓山丘的上方坍塌,再用臺車將土石推到凹地填平,這個工程持續了好幾個月,直到宣布停工才沒有做。
日本投降後,金門開始實施徵兵制度,那時一個村莊要抽幾個,民間稱做「抽壯丁」,比例大約是三、四人抽一人;中籤人也可以雇人頂替,代價是數擔至十數擔的花生油,折合紙幣後由中籤者負責大部的經費,其餘款項由其他抽籤而未中籤者平均分擔贊助。根據那時的法令,獨子可以不用參加抽籤,但仍須捐助少許經費。
戰爭前後 民國三十八年,部隊陸續進駐到金門,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初時軍紀很亂,百姓飼養的豬羊雞鴨,只要被看上,也不經過飼主同意,約略拿一些米來交換,立刻捉去宰殺,百姓也無可奈何,百姓種植一些蔬菜,有的都還是菜苗,但時常在半夜就被偷偷拔光了。一直到運補上了軌道之後,臺灣運來各種物質,這種現象才大幅減少。
戰前因構築碉堡,建材運補不及,大多只能就地取材。起初部隊透過保、甲組織向各家戶徵集門板,一戶要一扇,大體尚能按時徵集到所需的建材。但一而再,再而三的徵用,絕大部分的門板全上繳了,部隊無法透過行政系統取得所需門板,最後只好自己出來找,只要被發現住戶還有門板就自己動手拆,那時我家還保留最後一對大門的門板,部隊動手來拆,我太太護著大門門板不放,結果我太太被打得肩膀一片片紫青。當時因戰備需要石頭,西堡拆了一棟宗祠和數間民房,不過和古寧頭、安岐相比,損失可能還不算太嚴重。
戰爭開打之前,壯丁就已經開始輪值,每天晚上都有人輪值待命。古寧頭戰役的前一天晚上,本村部分的壯丁就被召集到東堡的一棟洋樓待命(編者:尚待查證)。戰事爆發後,全村的壯丁就被召集到東堡的這棟洋樓,有的被分派去運送彈藥,有的負責抬送傷兵,我被分派去抬送傷兵。
戰後,我們全村的壯丁又被徵集去清理戰場,掩埋死屍,本村負責海岸沙灘沿線的清理,屍體大都找凹洞就地掩埋。隔了好一陣子的時間,大約在大武山公墓完工前後,國軍又派人前來開挖,滿山遍野的尋找墓跡,又找我們領路,按著當初的墓跡逐一開挖。當時分成二組人,一組拿著紅袋子,裝共軍的骨骸;另一組拿著藍袋子,裝國軍弟兄的骨骸。當時是由穿著的鞋子來辨認,如果挖到的鞋子是國軍配發的,就裝入藍袋子;如果挖到的鞋子不是國軍配發的,就判定死屍是共軍,就裝入紅袋子,至於後來如何重新安葬,本人並未參與,所以就不得而知了。
民防任務 戰後不久,全島駐防部隊也開始大調動,原駐防在本村的青年軍調到后山(碧山)。青年軍和百姓相處的很好,移防過程,村民主動牽騾馬馱運裝備行李至新駐地。當時每一個村莊開始派駐一名村指導員,負責全村村務,同時編組各種戰鬥任務隊。我最初是編入擔架隊,早期擔架隊是四個人一組,後來改運輸隊。我曾在尚義機場附近訓練,也曾在沙頭(尚義村)附近閱兵。
任務隊有許多軍勤任務,最爲沈重的是碼頭的卸運工作。碼頭卸運由民伕隊負責,民伕隊由任務隊組成,一村每梯次分配數名,由村裡的任務隊(民防隊)依序輪流,每次輪一星期,常駐碼頭,期滿換班。搬運時間是配合潮水漲退來搬運,那時的軍勤又分「海軍工」、「陸軍工」。早期的「海軍工」在水頭工作,因爲水頭是早期的海軍基地;後來(編者:可能九三砲戰之後),「海軍工」移到料羅。「陸軍工」自始至終都在新頭碼頭。這幾個地方(水頭、新頭和料羅)我均曾輪過,搬運的東西主要有米糧、煤炭。
那時任務隊(民防隊)做工是沒有間斷的,從碼頭輪班回來,村裡還有許多工作,例如環境衛生的打掃、路基的修護與維護。環境衛生的打掃和路基的修護、維護,每一位隊員都分配有一塊責任區,責任區從十數公尺至數十公尺,必須按規定時間打掃和修護,未依規定打掃和維修者要受罰。還有臨時發主的任務,如東山島突擊,軍艦帶回許多傷兵,我們臨時奉命前往水頭碼頭抬傷兵,二位隊員抬運一位傷患,從水頭趕到成功的五三醫院。
九三砲戰與八二三砲戰 民國四十三年發生九三砲戰,中共對金門進行砲擊,我家也中了一顆砲彈,屋頂被打了一個大洞,那時還沒有能力進行翻修,結果有好多年屋子一直漏水。砲戰期間,民防隊立即集中待命。停戰之後,民防隊即投入構工行列,在埔頭山、湖下山挖掘戰壕。完工後,每一個村莊又規定都要挖防空洞,我們中堡在附近山腳下,一整排一列排開,總共挖了九個洞,一鄰負責挖一洞。因爲限期要完成,所以全體總動員,民防隊在裡頭挖,婦女隊在後方搬運土石,大家都被公差勤務壓的受不了,但命令又不能不做,以致大家邊挖還邊罵。
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中共再次對金門砲擊,那天下午部隊剛好集合吃飯,砲彈突然如落雨般的下,造成嚴重的死傷。我那時剛好還在田裡種豆芽,砲彈一來,我立即跳入附近的散兵坑。胡璉司令官告訴我們,遇到砲擊應就地臥倒,在他第一任司令官任期就規定,在每一畦田地的田頭或田尾至少要挖一個散兵坑,以備不時之需,萬一在耕作時遇到砲擊,馬上可以迅速跳入散兵坑避難。民防隊訓練時也教我們如何臥倒,並迅速找掩蔽。八二三砲戰那天,落彈就如同雨粒一樣的密集,我因跳入散兵坑,才躲過一劫。而百姓因先前挖有防空洞,也減少傷亡。不過,仍有不幸的事件發生,我們村中有一位媽媽抱著嬰孩,在到防空洞的半途中彈,結果媽媽中彈死亡,那位嬰兒倒是逃過這一劫。
砲戰期間,民防隊自然也要集合待命,有一次砲擊期間,還邊通知我們到安岐村集合。隊員也要排班輪流送公文,戰時的命令不去不行,我就曾冒著猛烈的砲火去執行這項任務。還有民防隊利用夜間,在林厝村後方挖了一條數百公尺的戰壕,深達四、五公尺,寬度至少亦在五公尺以上(編者:時間須再確認)。
砲擊連續了四十四天,百姓大都以地瓜度日。後來停戰一個星期,很多人疏遷到臺灣。那時我已兒女成群,全家共有七口人,家裡沒有錢,所以不敢跑。主要是對臺灣的情形一點也不了解,全家人口這樣多,到一個陌生的環境要如何謀生呢?所以不敢去冒險;在金門再窮也不會餓死,至少還有地瓜根可以啃呀!當時也不知道政府每口發三千元,如果事先知道,就是想辦法也會去,就是用飛的也飛去。
戰地民眾的負擔 砲戰結束後,民防隊操得更厲害,受訓時要爬要跑,做錯的要再重來,軍令之下沒有人敢反抗,那時出操跟部隊的訓練沒有二樣。在那個時候,民防隊一年大約操了四個月,如果連同做工,一年約有半年以上是奉獻給國家的。公家集合不能遲到、早退,如果遲到、早退,輕者罰站罰跪,重者關禁閉。遇有集合訓練,白天一整段的時間只能配合公家,做自己的農事只能利用一些零碎的時間,例如在集合前提前上工,或出操回來,或集合解散後。
在軍管時期,金門的管制都很嚴格,上級的任何要求均視同命令,下級務必設法達成,上級根本不會考慮這項要求可否達成?有理無理?例如滅蠅運動,每家每戶都要繳蒼蠅,然後逐層上繳。記得有一次,有一位葉姓村指導員剛好住在我家,可能是村公所收繳的蒼蠅數量不足,他特別到后浦買一些魚肚、鹹魚,再撒上滅蠅藥,來吸引蒼蠅。還有一次,小鳥太多,造成農民高粱歉收,上級爲消滅鳥害,規定每家每戶,每人月繳鳥腳一對,那時我們還得利用晚上提著手電筒去捉鳥,此外,每天晚上實施宵禁,禁止人車通行。不過,我們農家賣菜的都會避走大馬路,走小路,繞山路挑到后浦市集販售,有時也挑到瓊林去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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