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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平生先生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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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黃平生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曾任戰鬥村警員 漁民輔導員 自衛總隊組員 出生年次: 民國二十八年 訪問時間: 民國九十年二月十三日 九十一年八月十二日 訪問地點:金沙鎮民代表會秘書室 訪問/紀錄:董群廉 家世與童年瑣憶 我家世居金門縣西園村,西園村有一個監場,據傳在清朝時一般百姓可以自行曬鹽,一人圍一塊鹽田;但到民國時期已經由政府開發、管制。抗戰時期,日本佔據金門,繼續開發;抗戰勝利後,鹽田由政府接收、管制,因產量不多,屢興屢廢。部隊進駐本島後,因需鹽大增,於是擴大曬鹽,以供軍民所需。那時由政府雇用鹽工曬鹽,我因年幼,未曾參與這項工作。
我民國二十六年(戶口登記爲二十八年)出生,在家排行老大,有三位弟弟,一位妹妹。出生不久日軍即佔領金門。據長輩說,日軍駐守金門的數目不是很多,聽說才數十人而已,但因我的年太小,對日軍的印象不深。日本在金門強迫百姓種植鴉片,我雖未曾實際參與種植,對鴉片的長像亦一無所悉,但小時候確曾吃過鴉片籽,那時鴉片籽拌糖,用來包潤餅(春捲),鴉片籽是炒過的,味道蠻香的。
民國三十七、八年,國軍部隊進駐金門時,我已經十一歲。最早來的是空衛部隊,其後有子程、子健部隊,青年軍,還有一些雜牌軍隊,當時部隊都借住在民房,部隊的物質條很差,因爲運補不及,吃的,穿的都很不好,軍服是土黃色的,衣料很差。部隊因管理不嚴,軍紀感覺很亂;加上防務上的需要,全島大興工事,因爲沒有鋼筋、水泥,只好強拆民房、門板,結果招來很多民怨。
古寧頭大捷之後,後方的運補漸趨正常,部隊的生活大幅改善,部隊吃的是白米飯;反觀,百姓那時的主食還是地瓜粥,記得我十二、三歲時,也曾等候部隊用完餐後,討些大米飯回家吃。戰後,部隊的軍紀比以前嚴格,我家住著一個營部,我和一些阿兵哥很熟;部隊過年過節部隊都有舞龍、舞獅的活動。印象中,東山島突擊前,部隊忙著曬乾糧,阿兵哥把饅頭切成一片一片,在大太陽下曬乾,再收藏當成乾糧;東山島之役,我軍傷亡慘重,回防時,很多熟識的阿兵哥就未見回來了。
求學經過與初任警員 我大約在十歲才開始接受啟蒙教育,那時金門的學校還不是很普遍,大部分學堂的老師都是從大陸聘請來的,我們西園村的老師來自惠安縣,他們都是隻身來到金門,每次都要等到寒暑假才回大陸省親。學堂的經費是由村裡的長老負責籌款,老師的三餐由學生家長提供;我們學生輪流提粥去給老師吃,那時的主食是地瓜粥和大、小麥糊,副食是村民自採(自做)的海蚵,花生、豆腐等。那時讀書並沒有年齡上的限制,沒有規定幾歲應該進學校,一般讀書的年齡都比較晚。課目有國語、算術、常識、美勞和體育而已,不像現在課程這麼多。
民國三十七、八年之間,因國共戰爭的關係,情勢非常混亂,很多老師返回大陸即未再回到金門,大陸淪陷後,金門的師資非常缺乏,本村村民大部分是目不識丁;剛好稍早之前,有一位廈門人,名叫黃德元(綽號森仔),他讀過幾年書,因工作關係居住在本村,村中族長就對他說:「森仔啊!你認識字,你來教大家讀書吧! 」他遂臨時充任本村的老師,他一個人数了很多班,由校董會募一些錢給他充做工資。
後來,政府開始在本村設立小學,稱爲「西園小學」,由縣府指派校長及老師。首任校長姓梁,名字已不記得了,西園小學除梁校長外,還有二位老師,一位是李永圖,是福建內澳人;另一位鄭藩廣老師,是本縣吳坑人。同時,政府鼓勵初中畢業生就讀簡師班,師資慢慢充實,我們學校的老師如王經權、王安惠等都是簡師班畢業的。我在西園小學讀到四年級,到五年級才轉到金沙中心小學(現在金沙鎮公所現址)就讀,林金龍老師就曾在金沙中心小學教過我們。小學階段我因曾生病休學過一、二年,所以至民國四十四、五年才畢業。
小學畢業後,因爲家境貧困,我又排行家中老大,需要幫忙承擔家計,所以未再繼續升學,在家裡種菜、賣菜貼補家用。畢業時,我的年齡已滿十八歲,所以立即被編入民防隊。民國四十六年,金門剛好實施戶警合一制度,需要一批警員,我也去參加考試,結果獲得錄取。放榜後,我們在后浦的陳祠堂集訓了一個月,然後被分派到金湖鎮。我是鄉下小孩,當時年紀即輕,又很聽話,人也很老實,警局的長官劉培墀、蔣克家、周道平、王正經等人都對我特別照顧。當時縣長孫通,警察局長爲賀光耀,但戶警合一制度才僅僅試辦了三個月,即因經費不足而終止,人員只好解散。
八二三砲戰與回任警員 戶警合一制度終止後,我仍回家種菜,每天過著澆菜、種菜、賣菜的日子,過著農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大約是農曆七月初,當天傍晚時分,我正在山上澆菜,許多農家也正忙著拔花生,阿兵哥則利用飯後時到山井沖澡。突聞「呯呯!碰碰!」的連珠砲響,但見太武山上塵霧滿天,最初尚未警覺戰爭已經開打,我和一般農人都還以爲部隊在演習,但當砲擊地點從太武山逐漸轉向平地、村落時,大家才警覺戰事已經開始,至此大家才驚慌逃散,有的人立即跳入井中躲藏,有的人就近躲到散兵坑,或趴在田埂,也有的人躲在交通壕裡。我則伏在線溝、同時利用砲隙空檔慢慢向村莊伏進,途中經過一個探照燈班的陣地,我就躲到軍中的碉堡避難。很快的整個金門都陷入砲火之中,砲彈落地及空中爆炸的聲響不絕於耳,一直打到晚下八、九點,砲火才稍稍停歇,我利用這段空檔時間趕回家中。
回到家時,媽媽不知躲到何處去,幾位弟弟也不知去向?我家才不過幾口人,卻四分五散,也不知何處找人。那時金門那時還沒有電燈,只有煤油燈,燈光如豆,等了許久,家人才逐漸回來。但相繼傳來的是不幸的消息:「某某人被打死」、「某某人受傷」、「某某人家中的豬牛羊被打死了」、「某某人的房子被打垮了」、全村村民人心惶惶,全陷於驚恐之中,晚餐大都還沒有吃,但也有人已經緊張的吃不下了。
不久,民防隊開始集合了,集合的哨聲此起彼落,副村長的吆暍聲響徹雲宵,我們在祠堂前分區隊集合。那時民防隊已經有槍了,不過當時的槍枝很少,一個村莊大約只有二十多把,一般是發給較爲年輕的隊員,例如我就發了一把。民防隊集合完畢了,然後開始分派任務,有的分派站衛兵,有的分派巡邏,有的分派挖壕溝、挖土洞,未分派到任務者則集中待命。
副村長對的挖壕溝、挖土洞的要求非常嚴格,一定要挖深三公以上,足以承受砲擊的震動,才算合格。九三砲戰之後,民防隊也曾挖過土洞,不過那時挖的土洞都是爲了應付上級的檢查,一般來說都挖得很淺。記得那時候我們還罵政府,因爲民眾平時就已經忙得要死,還要增加挖洞的任務,所以那時所挖的土洞只是應付上級的檢查,根本不堪一擊,只要稍爲震動可能就垮了。但經過「八二三」當日的砲擊後,大家爲了保命,火砲正打得激烈,民眾在砲火下忙著挖掘防空砲洞,根本不用上級的命令,每個家庭連夜拼命的挖,挖深了好幾公尺,然後再向裡面掏挖進去。有的人在內部再用門板架起來,稍爲有錢的家戶也集資購買水泥、鋼筋,構建更堅固的防空洞。總計這次砲擊全村死傷近二十位,其中有一個防空洞被活埋就死了九個人。
砲擊連續打了四十四天才宣佈停火,很多民眾利用停火期間遷居台灣。我們家那時沒有錢,在台又舉目無親,所以根本不敢遷台,恐怕遷台後的生活沒有著落。那知道政府會發錢給遷台的民眾,而且還是每口三千元。其實當初有些遷台戶就說:「政府叫我們去,應該不會讓我們餓死吧!怕什麼?如果要保命,就要跑呀!」只是那時口袋沒有錢,所以顧慮較多,不敢貿然前往。當時全村遷台者大約有十多戶,局勢稍爲平靜之後,有些人又回來,他們還說了一些風涼話:「我說嗎,政府那會讓我們餓死嗎?你看政府安排我們住在學校,又發給每口三千元,政府如何照顧…」聽在我們這些沒有疏遷人的耳中,總覺得非常刺耳。因爲聽說當初留在金門的人也要發給三千元,但實際並沒有領到半毛錢。沒有疏遷的民防隊,沒有受到政府的任何照顧,而且還要負起保鄉衛國的責任,眞是情何以堪?
民國四十八年警局剛好有員警出缺,那時用人是要有考試資格,但錄用與否,還是要用人機關來決定,警局老長官因我過去在警局的表現很受他們的肯定,他們認爲我這個人有可取之處,所以特別到我家來找我,邀我再出來當警察,我說:「不要啦,如果再當三個月就解散,我會覺得很沒有面子。」他們說:「不會,不會。」在長官的力邀之下,最後盛情難卻,終於在民國四十八年二月再度出任警察,職等是同委任警員。
民國四十九年六月十七日,美國總統艾森豪訪華,中共以「歡迎」爲名大肆砲擊金門,史稱「六一七砲戰」。那時我正在金城服務,記得砲擊當晚,砲火非常激烈,我頭戴鋼盔,陪同劉培墀警官出來巡街,整條街不見一個人影,民眾全躲到防空洞去了,我們警察奉命要出來維持治安,調查災情,搶救傷患,撲滅火災,同時要將災害情形寫成報告。
同年稍早之前,蔣中正總統指示「建設金門爲三民主義模範縣」,自足地方政府集中全力,進行鄉村整建,重點在拆破修亂,遷建豬舍,因此基層一天到晚都在整理環境、道路、豬舍、牛馬欄、水溝。石炳炎在民國四十九年被任命爲金城鎮的鎮長,官派的鎮長爲講求績效,不得不貫徹上級的命令。民國五十年七月政委會秘書長王和璞兼署縣長,以實施「裁員減政」爲施政方針,對基層人員(包括警員及村幹事)大肆裁員,自願資遣者發給三點五個月薪水,被資遣者只發三個月薪水。那時我被派在北門里擔任管區警員,爲執行上級命令,因此每天都與百姓站在對立的立場。我那時年紀尚輕,自己思量:「每天都在得罪人,長久下去,可能把全后浦的人都得罪光了,最後連后浦也不敢來了。」因爲警察的工作主要是捉賭、拆豬舍、折屋,這些都是與百姓對立的,因此自願接受資遣,領了四千多元的資遣費回家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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