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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治磐: 清末教育與早期軍旅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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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顧後亦能瞻前 ◆

清末教育與早期軍旅生涯

丁治磐口述

一、早年教育

    我的幼年時期,因清朝科舉制度尚未廢除,所受的教育全都是爲了準備科舉所用。在進入私塾前,因家中困苦,都是祖父在家中教我認字。而我小時資質駑鈍,又桀傲不馴,到了九歲始入私塾跟先生啟蒙。我背書不行,但學作文的程序倒是很快,也得到先生的欣賞。這段就學期間可分爲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開蒙」,學生寫紅格子,認字方,讀三字經,背書,主要在文字方面下功夫,先生並不講解文章內容,背不出書就要挨打。第二個階段是「開講」,先生開始解釋字義,詩經四字一句,便於誦讀,容易瞭解,引起我極大的興趣。光緒廿七年(一九○一)清廷宣布會試廢八股文,改試策論,老師就選有關科舉場中應試的教範來講授,以經書中的一句來發揮意思。第三個階段爲「開筆」,先生開始教對對子,我亦很感興趣;先是對兩個字的對子,老師兩、三天就出一個題目,要求對子中要有音韻,音韻分爲平、上、去、入四聲,平聲又分陰平、陽平,平聲要對仄聲,仄聲要對平聲,要求很嚴格,音韻不對,則要挨老師打。兩個字的音韻通了,對仗對工整了,先生就逐漸加字,一直加到五個字;能夠作五個宇的對子,就開始學作詩。考科舉用的試帖詩——五言的排律詩,不作古詩,從二韻開始,一韻兩句,前兩句不對韻,後兩句對韻,音韻正確,也能切題了,先生再往上加韻,一直加到六韻,因爲六韻有頭有尾,可以完篇,所以從童子試到考秀才都要考六韻。較愚笨的學生若遲滯不前,就要退回二韻重新學起,我則僥倖順利完成。我進學時,科舉考試已無八股文,只有策論,即由經書中選出一句發揮義理,我們就讀場文、時文及古文。古文方面,先生先授以明文,以其時代較近,易於瞭解,然後再往前代選讀較深奧的文章,如楚辭、左傳之類。除古文有印本外,其餘時文、場文皆以小楷抄寫,並加以斷句,年紀較長的學長也會幫先生講解。

    光緒卅一年(一九○五)停科舉,當時我十三歲,受完私塾教育,作詩已能完篇,文章可寫二、三百字,已有應考能力。因家中觀念守舊,認爲科舉只是暫停,將來還會恢復,仍要我受科舉教育,學作賦文。到了宣統三年(一九一一年),家中長輩見科舉停了六、七年仍未恢復,而我許多同輩都進了新學堂,家裡人就准我進新學堂,所以當年就考取進入南京的高等學堂。沒上幾天課,就武昌起義了,江浙等省獨立北伐,學校也亂起來,就停課了。

問:中國人認爲受過良好文學訓練的人則瞭解文章的條理,因此作事有條理,文學訓練差的人不懂文章的條理,則作事能力就比較差,您認爲如何?

    答:我完全同意這種說法,譬如曾文正公就是如此。文字弄通了以後就可以談政治、軍事、哲學。現在的國文程度低落,科舉時代,年輕時即可作文通順,方法簡單,完全講文字,中國傳統教育即如此,現代則有科學方面的課程,分科較細。但若中文程度好,其它日文、歐美知識不好,仍不能瞭解中國的學問。中國有許多軍事哲學在世界上至今仍爲人所用。例如:「戰於己之外」(戰於自己國家之外)在最近幾次大戰都被運用。日俄戰爭在東北,第一次大戰在山東,而美俄爭霸更是如此。還有一句話就是「不爲天下先」,如美國在兩次大戰都是最後參加,最後勝利。後來我進入軍事學校的時候,有留學外國的老師,有些中文好,有些則中文不通,這在歷史上必須將它指出來。

問:講四書的老師都講的很好,還是有些會講錯?

    答:科舉時代的老師有兩種:一是沒有中過秀才的「四書先生」,另一種是中過秀才的「經書先生」,兩者不一定誰優誰劣。當時我們城裡有一位四書先生就很好。有些經書先生僥倖得功名,但本身學問未通,容易誤人子弟。有的家庭有主見,選擇的先生較好,對學生幫助較大。我的私塾老師是位四書先生,古文、詩文都好,後來對我也頗爲欣賞,他教我們作試帖詩,唸古詩,但不教作古詩,但古詩自然也會作了。後來進學,爲了考貢生,考試科目視主考官的興趣,有時會考詩、賦,不是赤壁賦、秋聲賦之類,而是古賦,先生就教授「賦學正鴒」,明清時考科舉用的書,這部書甚有好處,因賦的規格比八股更嚴,要有正確的長短句配合,短句後一定要用長句,長句後一定要用短句,並有限韻,體例嚴格,文章整齊;學會作賦後,對寫駢文幫助很大。從作詩文之中,樣樣都有規矩,可使人變得有規矩,有助於提昇人的精神教育。先生出的題目也有其道理,多要學生在修養的問題上發揮,進而培養對國家大事的看法。這種教育並不算差,學生能懂作文章,就可不經講解而自己看書,如「十三經」、胡林翼的「讀史兵略」等。「讀史兵略」等於戰史,在日本陸軍大學有教「讀史兵略」的課程,而中國陸大就不讀這些古書了。前清的科舉制度並不埋沒人材,當時是四月在縣城考秀才,八月在府裡考舉人,明年二月在京師院會試。如果學子才具高且運氣好,十個月即可中進士,因此小說中年輕的狀元被招爲駙馬,不是沒有可能。前清的考試取法很好,教育有一定宗旨,要教你守本份,有正途出身的秀才、舉人、進士、翰林等。拿錢買的捐官,作官也要考試,且最高也不能作二品官。

二、早期軍旅生涯

㈠ 進入江蘇講武堂

    在南京高等學堂沒上幾天課,就武昌起義了,接著各省獨立,江浙也醞釀獨立北伐。當時江浙方面是由前混成卅一協協統顧忠琛(號敬臣)擔任北伐軍江北聯軍總司令,熊成基是他的學生,他受熊革命連坐而充軍四川,辛亥光復後回到江蘇擔任此職。革命後學校也亂起來,我和許多青年學生就不上學,滿懷著熱情投入江北聯軍司令部中參加革命的工作,擔任文書差遣等事務。南北和議後,停止北伐,顧部就受編爲第十六師。顧又開辦江蘇講武堂,我就於民國元年二月進入江蘇講武堂,開始我的軍事生涯。學校裡除一般課目外,還要學騎術。規矩嚴謹,訓練嚴格。先學空馬,教官教導如何備馬,掛套馬鞍、馬蹬、馬韁的方法,再學上馬的方法、動次,以及運用手力、馬刺、馬韁以操縱馬,和如何下馬的基本馬術。戰術教練採德國模式,民國元年十二月畢業。

㈡ 在十六師任學習官

    畢業後在第十六師趙念伯旅任學習官,每月薪餉爲十塊銀元,後升排長。該師有兩旅,一旅是趙聲(伯先)的兄弟趙念伯的第九鎮所改編,另一旅由巡防營改編。兩旅規模相同,駐在鎮江,營區相鄰。營制規模效法德、日軍制,營房配置以團部爲主,每團有一棟營房,前清稱標房,清未稱一團爲一標,共有兩棟,一爲洋房,一爲平房,團部有三個步兵營,一營有四個連,沒有特種兵。營的後面有營講堂,連有連的講堂兼飯廳。還有連的小體操場,另有大體操場,規模完善。團部、營部在一起,三個營長在團部天天見面,中下級軍官也經常見面。彼此都很熟悉。團部有軍官集會所,即軍官講習所,團內軍官大多是有學歷的,須不斷進修,營長和軍界較前輩的軍官經常在此地講授有關軍事課程,有時則作爲軍官會餐之用。營長配一匹馬及兩名馬

   弁,另有公館。營長出入營門時,衛兵要架槍排隊敬禮。團長出入時,除衛兵要架槍排隊敬禮之外,號兵還要吹一番禮號,旅長或同級將官則吹二番號,師長吹三番號,禮節嚴謹。作息表很嚴格,天不亮即吹起床號,至操場操練,晚上八點就寢,吹熄燈號,吃飯則吹吃飯號,號令嚴明。犯過者要關禁閉。騎兵素質也很好。

㈢ 對清末軍事改革的看法

    前清的軍事改革頗有成績,如在虎牢關的鞏縣兵工廠以及漢陽兵工廠,選擇的地點都很好。後來我接收第二十師的砲都是德國克虜伯原廠的野戰砲,品質甚佳,以後則有國內的仿造品。清廷若能順利地再多練幾年兵,軍隊可達日本軍隊的水準,如此則辛亥革命就很難成功。那時各省都有一所陸軍小學,每縣考選一名學生,陸軍中學全國則有四所,其養成教育極爲認眞,當時陸軍小學,名爲小學,但實際上是高等學校的畢業生纔備選,所以陸小的外文是分科的,到了中央預備學校(按:即陸軍中學),就要學高等微積分,課程嚴格,按部就班,服裝、規炬的訓練都很嚴,我在南京唸高等學堂時,看到陸小學生外出均佩戴刺刀,衣著整潔,門口檢查服裝儀容很嚴格。

㈣ 進入江蘇軍官補助教育團就讀

    到了民國二年夏天,二次革命失敗,江浙爲袁世凱部所佔,隊伍重新改編,顧忠琛逃走,後不得志,沒沒無聞。講武堂的同學犧牲很多,十六師也遭解散,我則倖免於難;因袁世凱視這些部隊爲所謂「亂黨」,許多人被指爲亂黨而遭殺害,我就回到家中避難。等到過一陣子局勢安定下來,我再度從軍,進入江蘇四路要塞步兵第一旅擔任排長,後又調到旅部任參謀,其後在江蘇軍官訓練團入學。

    馮國璋南來江蘇之後,開始整頓江蘇軍隊,當時閒散軍官很多,且小的革命舉事不斷;馮頗有腦筋,他爲了安撫籠絡所謂亂黨,安置閒散軍人,就於民國三年在南京成立江南軍官學校,招考這些軍官,但袁世凱爲統一全國軍政,不准各省私自成立軍官學校,祇得改稱江蘇軍官補助教育團,內容仍是一樣。學校在上海、鎮江、揚州、南京等地設考區,總共錄取正期生一百二十名,我僥倖考取。該校名爲江蘇,實際上招收的學生長江幾省都有。第二年改稱軍官訓練團,開始調訓各部隊軍官,作短期訓練。我們正期班於民國三年八月入學,到民國五年底才畢業。等我們畢業後,只繼續招短期訓練班,就不再招正規班了。後來孫傳芳自任五省聯軍總司令所開辦之金陵軍官學校,其前身就是江蘇軍官訓練團。江蘇軍官訓練團在南京小營盤陸軍第四中學舊址,有十幾棟大樓,很有規模。馮國璋自任學校督理,張宗昌任監理,等於代理校長,趙瑞龍(陸大二期)任教育長,教官多半是留學日本、法國、德國的留學生,素質不錯,由於我們正期班學生多半是唸過軍校,在部隊作過事的,所以學校的課程訂的頗高,相當於陸大第一學年的功課。我僥倖平常都名列前茅,所以在學校畢業前就先行派到駐揚州的第七十六混成旅任職。旅長張仁奎兼通海鎮守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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