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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生生接任貴州省主席時，我是省政府秘書兼第二科科長，廿七年五月間轉任平壩縣長，在任秘書時，除兼任省政府委員會議的記錄之外，並承辦吳先生許多交辦之事。我當時只有三十歲，對於吳先生非常景仰，並悉心向他學習，所以對於吳先生的高度智慧、德性修養，以及在政策上的運用和主張，所知不少。尤其當時貴州地方派系觀念很深，影響省政推行工作，在這一方面，最好用簡扼而含蓄的四個字──「執簡馭繁」來形容吳先生運用的靈活和魄力。 我現在還記得許多精彩絕倫的事例，可惜這裡面牽涉到許多有關的人和事，和其間微妙複雜的關係，必須留待將來告訴元黎兄，讓他考慮是否發表。

    以下幾件事，可以反映吳先生治理貴州，推動省政成功的重要片斷：

    一、大量起用青年。記得廿七年春間，有許中央政治學校畢業學生，帶著陳果夫先生的推薦信請見吳先生。吳先生要我代爲接見，並說：「你對他們說，省政府需用人才的地方很多，只要是人才，不是政校畢業生我也會用，如若不是人才，即使政校畢業，我也不用。他們既然來了，就等一等。等我考慮一下。」我當時面有難色，遲疑了一下，還是接見那位代表，但將吳先生的語氣，改得較爲婉轉一點，然後再向他報告，不料他皺起眉頭，說：「你爲什麼要改動我的語氣，我本心是要大量起用年輕人，不過他們年少氣盛，剛到這裡，我要先磨磨他們的驕氣，並且訓練訓練他們。」隔了不久省政府就成立地方行政幹部訓練團，除調訓各縣年輕幹部外，並要政校畢業同學一律參加，幹訓團一屆一屆的結業，結業學員，就陸續派出去當縣長、秘書、科長以及縣幹訓所的教育長。其中績優的縣長並有提升爲行政督察專員的。當時貴州的八十一縣的縣長，大約有一半以上，是政校畢業生。對於貴州地方行政及建設工作，貢獻極大，後來據政校同學告訴我，在抗戰期間，貴州是起用政校青年最多的一省，也是最成功的一省。吳先生態度嚴肅、言詞簡明持重，雖熱愛青年，但很少顯露在辭色之間。

    二、吳先生派我任 平壩縣長，是在二十七年五月下旬，去平壩接任那天，天剛拂曉，吳先生就要我去見他（當時我們都住在省政府裡），諄諄告誡了許多做人做事之道，尤其是做縣長要勤政愛民，又說：「軍事緊張，軍事委員會常有要求急辦的事，必須要如限趕辦，勿延誤事機」等等。

    辭別吳先生，西去平壩，清鎮、平壩交界的地方，鎮名叫鴨籠壩。眞沒有想到，一過鴨籠壩，沿公路兩旁，一望無際，使人眼花撩亂，全是盛開的罌粟。

    自北伐統一後，雲貴等省，仍是割據之局。在割據之下，中央政令，無法貫澈。鴉片的種、吸、運、售，視爲當然。軍閥所收的煙稅，是軍政費用及聚歛的主要財源。抗戰前不久，中央接管貴州，因恐一時不易禁絕，軍委會規定，「公路兩旁二十公里以內不許種鴉片，違者剷除並治罪」，作爲緩衝辦法。

    到任以後翻開地圖，一看糟了，公路正巧貫穿全縣，而公路兩邊轄區，不過二十公里，換句話說，平壩的農業，別無作物，全是罌粟，罌粟盛開，表示已經成熟，很快就可以收成，倘是執行命令剷除不難，一縣人民全年的生計，如何渡過，這問題就太大了。

    吳先生領導之下，各階層各單位人員工作態度都很積極，一時各區區長、聯保主任、當地駐軍、保警人員都聚集在縣政府，商量定期全縣剷除罌粟，大家並且有一項一致的看法，動作越快越好，在農民還沒有來得及聚衆反抗以前，就已經剷除完畢。

    又不料，在大家商議剷煙的日程編組等問題時，忽然接到省政府的電報通知，吳先生已定六月七日起巡察西路各縣，第一天出發經過清鎮，下午就到平壩，計算日期，只有十天，即使加速剷清罌粟，其善後問題，如安撫、救濟，甚至如有必要，還要處理反抗事件，不管辦得如何週全，吳先生到時，農田一無作物，人民一無收成，而一切的一切，都是亂糟糟不可收拾。

    大家的心像有火在燒，既焦急，又慌亂。同時就等待我這位青年縣長一聲令下。事機緊急，已是刻不容緩，不得已中，我答應大家第二天早晨八時發佈命令，內心卻是在想，「讓我好好考慮一下罷，想一整夜，再做決定。」到了夜晚，吹滅了油燈，閉目靜思， 把這一問題，先整理出一個頭緒來，一面是政令的必須遵行，一面是全縣人民一年的生計必須維持。兩者之間既然不能兼顧，有沒有其他的路可走，原來準備思索一夜，不料祇費了大約一小時的時間，就已想通了。

    第二天一早神志清晰，召集大家宣佈，我的決定是罌粟完全保留，不必剷伐，一切責任，由我承當，與別人無涉。這一決定遠出大家預料之外，大家面面相覷，隨又議論紛紛，陸續退出大禮堂。說實在的，責任全由我負，他們內心，已大感輕鬆。可能同時在譏笑，「眞是少不更事」。

    吳先生到平壩時，我帶著大家到東門外迎接，下車後步行到縣政府（城內還不通公路），一路上他一言不發，我猜想，他所想的，一定也是罌粟問題，反正我已決定，就不管他怎麼想了。好多縣裡士紳及幹部人員都聚集在那裡迎候。吳先生坐下來，開口便問起：「由你們縣境開始，公路兩邊完全是罌粟，你看怎麼辦？軍事委員會的規定，你在省政府經辦已久，你還記不記得？」我說：「根據調查，全縣農地，都種了罌粟，剷除起來並不太難，但所有農民生計斷絕，又無法救濟，實在於心不忍。軍委會的命令，我記得很清楚。」他又問：「既然你記得，你準備怎麼辦？」我說：「我已仔細想過，現在就面請辭職，爲了全面生計，請主席給我二十天時間，辦理交待，等農民收割以後，再送我去治罪。再有，這件案子，我已向大衆公佈，所有責任，全部由我承擔，請主席原諒他們。」他聽完以後，將手在桌上一拍，連說：「好，好，好縣長，」「你不要擔心，一切責任由我來負好了，你有不惜犧牲自己，愛護老百姓的心，也是古人所謂民牧的意思，我很放心了，辭職不准。不過你要注意，自今以後，你們縣裡，不可再有人種煙。」我說：「我在此向主席保證。」「我們縣裡， 以後不會再有一株煙苗。」他稍一沈吟，「貴州種煙，由來已久，農民都把它當做主要作物，你有什麼把握在一年之內完全禁絕？」我說：「我曾經詳細想過，罌粟 不比其他違禁品，可以私藏暗處，罌粟下種出土後，需要九個月在光天化日之下曝露，才能成長，無法掩蓋，只要政府嚴禁，一定可以禁絕。」他很稱讚我這一個想法。吳先生施政，以愛民爲中心，一切合情合法，對於各級幹部嚴厲之中，隨時用啟發的方法教育指導，於此可見一斑。

    三、二十八年二月四日日機十八架侵入貴陽上空，所有炸彈都落在城裡，貴陽十室九毀，損失慘重。當時我在南門外中央醫院割治盲腸。有一天吳先生派人到醫院，要我立刻去見他。 他說：「貴陽遭轟炸，大家驚慌失措，又惟恐日機再來，所有倖存的商民，都沒有恢復市面重整家園的意思，這樣下去，市面蕭條，民不安枕，眞叫人心焦，我想要恢復舊觀，祇有一個辦法，由省政府舉辦重建保險。略收保險費，鼓勵商民重建店面住宅，倘再有轟炸，由省政府賠償半數，賠償的基金主要部份用省政府預算裡的 第二預備金，以及所收保險費，同時我想說服銀行，幫助辦理保險業務，也投一點資金，來增強商民的信心。」我沈思一下。就向他直說：「貴州一切比較落後，人民對於保險的功效，所知有限，恐怕投保的人不多，省政府全年預算不過四、五百萬元，其中第二預備金，只有數十萬元，萬一再發生一次轟炸，就不大好辦，至於銀行方面，能不能參加，我因爲不熟悉銀行業務，不知道他們的看法如何。」我說完以後，還以爲吳先生會就銀行情形，給我一些指導，不料他已轉變話題，問我： 「你那天回縣裡去？」我說：「今日傷口剛剛拆線，三天內可以回縣。」他說：「沒有關係，多休息幾天，你瘦多了，回醫院去罷。」後來，重建保險這一件事，沒有實施，再也沒有聽人提起過。第二年，敵機又一次轟炸貴陽，結果就此一次，一直到勝利，沒有再來過。今天想起來，吳先生當敵機轟炸後，多方設法，幫助市民，恢復市面。重建保險辦法，的確費了不少苦心，而且運用保險辦法，鼓勵重建，恢復繁榮，在當時，也是一項新的措施，除吳先生外，沒有別人想到，果眞付諸實施，可能貴陽很快就恢復繁榮，以後敵機祇來一次，市民因爲保險得到賠償，對於再重建，必更有信心。也許繼續辦下去，所有市民受惠更多。我之直率發言，力持相反意見，由於人微言輕，未必就足以影響吳先生原來實施保險的想法，但辦理重建保險，究竟對與不對，吳先生自有權衡，我們有幸追隨過而接近過他的幹部，直到現在，已經四十年了，大家仍然堅信「他永遠是對的」。

    以上《吳先生治理貴州的片斷回憶》，是以中華民國六十八年《傳記文學》雜誌總第203號同名內容全文光碟版爲發佈底本，另行訂正了光碟版文本中若干訛誤，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鑒◆： http://boxun.com/hero/xsj.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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