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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五年民國三十四年八月十四日，日本無條件投降，我國八年抗戰終於獲得最後勝利。喜訊傳來，萬衆騰歡。政府籌備受降、接收、肅奸、防共、還都、復員，頭緒紛繁，自不用說。重慶的「下江人」喜極欲狂，忙着還鄉，計劃行程及交通工具，擺地摊，拍賣家用什物。憧憬未來美好時光，同時對在浩劫中屹立的山城，也不免有些留戀。駐華美國大兵紛紛作回國復員準備，放歌縱酒，乘吉普車在市區遊行，豎起大拇指連說「頂好！」當年歡樂氣氛留下深刻印象。曾幾何時，山河變色，令人慨歎。

    公務人置因職責在身，不能自由行动，要隨服務單位還都，或派駐全國各地區。能否派住自己家鄉，要憑運氣，不可强求。也有不少人留在重慶，辦理結束善後，耐心等侯調遣。我任職軍統局，勝利後隨局長戴笠先生往京、滬、平、津，幸償還鄉宿願。

    我生長在北平。老家在河北省安次縣一小鄉鎮，位置在平津鐵路中間站落垡附近，是當年内戰及拳匪混戰要衝。水災蝗禍，黄沙遍地，遠非江南山明水秀魚米之鄉可比。我家元祖於明末由浙江山陰遊宦京師，退隱後在此鄉置產落戶，世代耕讀。先祖父母逝世時，我隨父母奔喪回去過兩次，當時年紀還小，印象模糊。伯叔析爨後散居各地，多在平、津。在鄉下的遠房族人已寥落無幾。先父鑄九公連續供職前清外務部、民國外交部及國民政府外交部，爲「三朝元老」，抗戰初期退休。我家一直住在北平，我自幼有老夫子在家教授國文。上學由滙文小學、滙文中學、美國學校至燕京大學。大學畢業後一年，以外交官身份出國。時爲民國十七年，我年廿二歲。鄉下孩子城裹生長，北平權作故鄉。

    我隨戴笠先生先到上海。戴先生忙於肅奸工作。我負責聯絡美國海軍。錢大鈞市長與戴先生會商，内定以王新衡出任新聞處長，我爲外事處長。我以上海人地生疏婉辭。戴先生：「你是北方人，囘家鄉看看也好。」於是我随戴先生去了北平。

    我離開北平整整十七年，廿二歲出國，卅九歲囘來。城郭猶是，人事已非。有「王侯第屯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之感。北平老百姓善良馴順，各種環境都能適患。無論朝代變更，兵荒馬亂，都安之若素。敵僞時代，人們表面恭順，內心積怨無處發洩。勝利來臨，河山光復，羣情歡躍，以爲今後必有好日子過。「天上飛來的」與「地下冒出来的」都成新貴。有人安份守己，也有人跋扈囂張，甚至追尋「五子登科。」老百姓深感失望。識者認爲是不祥之兆，預測必有災禍來臨。

    戴先生僕僕風塵，一心爲國，率領同志淬礪奮發，去惡除奸，人心稱快。在烏烟瘴氣中逐出一片彩霞，人們又有了新希望。不幸戴先生遇空難殉職，斯人不作，赤氛瀰漫，老百姓又遭一次浩劫。

    戴先生在北平臨時行轅在什锦花園，是街名，並非花園。隔壁是吳（佩孚）大帥住宅，吳被日本人謀害後門庭冷落，已寂寂無聞。我家在北平首兩次遷移。原住趙家樓（也是街名），對門爲曹汝霖住宅。五四運動時，我才十二歲，未能参加學生運動。但親眼看見學生衝進曹汝霖住宅的歷史鏡頭，激發爱國情操，立日後献身救國運動的决心。我讀中學時代，搬家到水磨胡同。不久又搬到馬匹廠，都在東城。新址爲燕京大學緊鄰，（三年後燕大遷校西郊海淀）我往返上課省了不少時間，在家聞鐘聲跑步去課室還来得及。同學們常来我家聚首，因而交了不少朋友。此次囘來，我往故居看望，物是人非，房屋已易主多次。父母弟妹等仍在上海，家人僅一伯母及堂妹住在北平。我住北京饭店。還鄉竟無家可歸。人生如寄，亂世到處爲家，家鄉觀念就逐漸淡漠了。

    我又隨戴先生到了天津。美海軍設有情報小組，與我方交換情報。我代表戴先生與美方聯繫，交換有關蘇俄及中共情報。蘇俄在東北掠奪我國工業及兵工設備物資，將接收日軍武器轉交中共，使中共坐大。我方截譯中俄共電報，使我方洞悉他們的陰謀跪計。我與美方共同研判，認爲對日戰爭結束，對俄戰爭恐將開始。美海軍艦隊及海軍陸戰隊無意撤退，助我海運國軍部隊至東北外，随時升火待命。無奈美總統杜魯門有懼俄症，嚴禁美軍介入我戡亂軍事行動，迫我與中共和談，遂有馬歇爾来華調處之失策。開羅會議時，羅斯福承諾爲我國裝備九十個師。中美所所屬忠義救國軍亦獲美方承諾，擴大裝備。日本投降後，美援不繼，一切中斷。美國對蘇俄退讓，對中共縱容，以致局势惡化。美海軍軍官莫不同聲憤慨。

    戴先生奔走國事，往来於重慶、南京、上海、平、津之間，不遑寧處。戴先生每到北平，即電召我臨時隨節。我往返平、津，以行止不定，未及安家。後來李漢元（時任天津警察局長）爲我找到一所住宅，爲三層樓房，十分宽大。我接父母弟妹自上海來津。軍統局安排亡妻及小女自重慶飛津。闔家得以團聚，爲人生一大樂事。先父母年逾耳順，不見白髮，精神健旺，尤爲可喜。家人在津尚有三叔（豫巽）已退隱不問世事。堂兄黄端（景呂）及黄方（矩甫）也住天津。景呂大排行居長，是我們同輩的大哥。他與表叔傅冠雄（筱峰）在北大同列國學大師黄侃（季剛）門牆，博覽羣籍，尤精書法。傅筱峰畢生追随顧（維鈞）少川先生，少川先生對內公私翰札，佳篇麗什，皆出自傅小峰之手。他在使館由主事做到参事，病故華盛頓任所。我大哥景吕淡泊自甘，一度當選省議員，與張廷諤（直卿）共事。勝利後張直卿出任天津市市長，邀我大哥出任要職，堅辭不就。我在求學時代，深受我大哥薰陶，濶別重逢，其樂可知。

    我在天津一年後調職北平，由北平而南京、臺灣。大陸淪陷前，友好幫忙，先母與幼妹靜得搭最後輪船來到臺灣。先父及兩個弟弟皆陷大陸。靜妹在中學教國文，在臺北與張沛霖結婚。我多年在海外工作，幸賴靜妹侍親，奉養無缺。先母於五十八年仙逝，享壽八十有六，安葬大直天主教公墓。先總統蔣公爲題墓表「教忠有方。」

    我自加彭任所囘國奔喪，未及見最後一面，抱恨終天，徒悲風樹。

    天津風氣保守，想係受前清遺老及官宦世家影響。禮數繁縟，遇婚喪喜慶，一循傳統禮節。磕頭作揖，穿西裝時也跪拜如儀。過年（農曆）鑼鼓聲喧，爆竹震耳，彼此拜年，紅包濫送。我在國外多年，十分不惯。好友数人换帖，義結金蘭。有常小川、劉静遠、陸仙洲、李金洲、張建中、傅有權、王魯翹，连我八人，我是老六。来臺後，陳仙洲出任省警務處長，張建中爲監察院監察委員，傅有權曾作陽明山管理局主任秘書，王魯翘重任臺北市警察局長。我與傅有權外，皆先後作古。每憶昔日盛事，輒憶陸放翁佳句：「孤鶴歸飛，再過遼天，换盡舊人。念壘壘枯冢，茫茫夢境，王侯螻螘，畢竟成塵。載酒園林，尋花巷陌，當日何曾輕負春。流年改，嘆腰圍帶賸，默鬢霜新。」

    民國十六年，我因奔走黨務，在天津被奉系軍閥褚玉璞逮捕，羈押戒嚴司令部軍法處，隨時有被槍斃的可能。幸賴張（學良）少帥以電話命令褚玉璞將我開釋。爲完成手續，須找舖保。當年商人怕事，涉及「亂黨。」（軍閥稱國民黨爲亂黨）更不敢出頭。父執邊守靖（潔清）邊四爺（天津人如此稱謂）以直隸總商會名義爲我具保，我才得脫險。此爲十八年前事，我去看望邊四爺，重申謝忱。邊四爺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如今你衣錦還鄉，就是後福。」我說我湖海倉皇，依然故我，說不上後福。

    民國卅五年三月十五日，戴先生由天津搭專機飛青島轉飛南京。十八日噩耗傳来，十七日專機在南京附近失事，戴先生殉職。驚愕震悼，同志們都悲痛欲絕。南京公祭，我親撰輓聯一付，句句出自肺腑，未計對偶之工拙。聯文如後：

    溯從黃埔出征，中原抗戰，股肱元首，暢曉軍情。威楊瀛海神州，三江五嶽。摧毁兇鋒頑敵，創懲惡勢奸邪。方期未艾，忽噩耗驚傳，聽億萬人遍荒野悲聲，仰念奇勳，盖世功名垂宁宙。

    憶自春申議事，蜀隴追隨，忝預戎機，常陪樽俎。侍節陕甘滇豫，寧滬燕津

   綜研國際縱橫，華美邦交輯睦。曾幾何時，遽音容闃寂，隔三千里向秣陵痛哭，感恩知遇，平生侠義薄雲天。

    平津同志各設靈堂祭弔，痛失導師，危疑震撼，羣情遑遑。我意興闌珊，本想遵戴先生遺言，往南京投附宋子文先生。宋先生曾面允派我出國，做外交工作。

    正在猶豫，忽接鄭介民先生電召，急往北平。鄭先生爲軍調部政府委員，辦公室主任唐保黃外調，鄭先生要我接任。公誼私情，義不容辭，於是我又重返北平。

    我到北平後，鄭先生要我住什錦花園，我就住在戴先生生前所住房間。一切佈置仍舊，不免睹物思人。軍調部鄭先生外，有參謀長蔡文治及各處處長。我陪鄭先生出席三方面委员會報：鄭先生、饒伯森及葉劍英。我負責與饒伯森助手楷帝澤少校連繫。我審核各處所擬致美方公函及說帖，處理鄭先生對內公私函件。軍調部本部業務外，我主持監視偵防葉劍英、黄華及中共工作人員行動。情報方面，我研判有關蘇俄及中共軍事情報，與鄭先生會商機要。共黨不遵守停戰恊定，無視軍調部決議，攻擊國軍，霸佔交通點線，擴大叛變。軍調部調處無功，等於虛設。鄭先生兼國防部保密局局长，後以軍調部清閒，在南京時多。我與蔡文治留守。鄭先生數度電召我去南京與司徒雷登大使連繫。蔡文治仿效美方做法，組織我方軍官俱樂部，週末舉行舞會。軍調部一年後關門，遂曲終人散。

    我燕大後期同學分佈政府方、美方及中共方，共三十餘人，半數爲共方人員，女性居多。我與政府方及美方同學常聚會。共方同學則藏頭露尾，不敢與我們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