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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當我從防衞部聯合餐廳晚飯後囘到武陽區的掩蔽部辦公室時，忽然聽見不遠處有爆炸聲。最初還以爲是開鑿坑道所行之爆破作業，但接著空中彈群呼嘯而來，紛紛落在我們周遭炸裂，震聲驚人，硝煙瀰漫，我趕快躲在辦公桌下，以求防護，所幸掩蔽部頂上積土尚厚，雖中彈，無大損（其後八二八及九月八日又遭兩次最嚴重之集火射擊，我們曾三度轉遷坑道內辦公）。此種密集之落彈持續約二個小時才漸稀疏。現在囘億起來眞是緊張刺激，是我在大陸作戰所未曾遭遇過的。當夜我們都整備武裝，準備和敵人一拼；因爲我們判斷敵人可能癱瘓防衙部神經中樞及沿海重要據點後，實施拂曉登陸。但是敵人終於不敢進犯，只是不停地砲擊。直到十月五日，他們廣播次日停火，以後單（日）打雙（日）停。在這四十四天中，當面福建沿海敵砲向我金門島群共發射約四十七萬五千發各種類型之砲彈，其密度之大，在中外戰史上尚無先例。我陸軍屹立不搖，並實施反砲戰，予敵重創；空軍在十次空戰中擊落敵機三十一架；海軍在四次海戰中，擊沉敵艦艇二十餘艘；造成了第一囘合的輝煌勝利。十月六日後敵方雖然說單打雙停，落彈仍然不少，緊張情勢並未緩和，國軍繼續在準備第二囘合的大戰，而敵人則經長期頓挫，後繼無力，尤其看到我軍之奮戰精神不可低估，戰事遂告逐漸沉寂。

    筆者於四十五年至四十九年在金門服務五年。砲戰期間擔任防衞部工兵參謀官，主辦全防區作戰工事業務，曾多次冒砲火檢查砲兵陣地等工事受損情形及核發材料督導搶修，並計畫、協調及督導砲戰後期新到防區更大口徑重砲所需掩體之構築。所以對當時戰地狀況有親歷之體驗，曾撰「砲戰中的工兵」一文刊載於是年十一月十二日及十三日之金門「正氣中華日報」，雖然偏重於工兵方面，但亦可藉以瞭解全般情形，因爲工兵在金門扮演著一個主要角色，平時如此，砲戰期間尤然。目前退休有暇，整理舊作，找出一看，發覺由於當時戰地紙張及印刷均欠佳，兼以年歲已久，許多部分模糊不清，且有錯漏字現象（校對之失），同時「温故而知新」，覺得也有作者意猶未盡或被删改之處，乃思就記億所及加以修正及補充（實際上乃是以其作爲參考資料而重作一篇），作爲八二三砲戰三十週年之紀念。

    工兵是一個技術兵種，同時也是一支能戰闘的隊伍。一方面要以技術作業執行勤務支援及戰闘支援的任務，俾使友軍能克奏膚功；必要時還可作步兵用，從事直接的戰闘。這次砲戰伊始，防區工兵部隊除擔任各種高級技術之工兵作業外，並奉命準備執行部分戰闘任務，即爲一現實的例證。所以工兵的任務是最複雜、最艱巨的，從生活上所必需的給水到戰闘上所憑藉的工事，從鍬鎬鋸斧等手工具到龐然大物的重機械，在在都留有工兵的血跡與汗痕。由於工兵所擔任的破壞與建設工作，有其廣泛的用途與適應性，是故平時既無片刻休息，戰時隨情況之變化以及友軍之要求，更須冒險犯難，日夜奔忙。尤其防區尚無工程工兵與特種工兵，現有者都是戰鬥工兵，所以這些工兵部隊可以說是全能工兵，常完成超編装與技術能力的工作。縱然如此，工兵一向是協助友軍達成任務而不計其本身之得失。這種無我無私無畏的精神與「大樹將軍」不爭獎賞的風格，常被譽爲「無名英雄」，實可當之而無愧。

    自八月二十三日起至十一月初止敵向金門列島發射的砲彈已超過五十萬發。以本島面積之小與軍民人口密度之大，損失之比例反而甚小，始終河山如故，不爲所撼，使敵人爲之膽寒，不得不改弦更張。檢討起來實應歸功於數年來我軍在工事構築方面之努力，戰壕交錯，金城湯池，本島已成爲不沉的航空母艦，海上的萬里長城。常見新聞報導稱讚金門的工事堅強當非過譽，凡來金訪問者莫不以其爲主要參觀項目。經過此次砲戰之考驗，益感工事能對我們的安全提供最大之保證。容有少數損壞，但不可抹殺其全般之貢獻。如今仍在不斷加強中，除地上每一寸土地均加以充分利用外，並向地下發展，做到工事地下化，即所謂「藏於九地之下」，構成地下長城，以對付任何可能之攻擊。此其間，工兵部隊或以優越的技術獨立作業，或以技術指導協助友軍施工，遂能減少損害，確保戰力，打擊敵人，獲得輝煌戰果。

    鑿石山，打坑道，是需要專門技術的。這一向是金門工兵的獨特任務。和其他部隊一樣，砲戰期間的作業量竟超過備戰期間，甚至爲平時的兩倍以上，此乃由於高昂的士氣所致。前線官兵愈戰愈奮，越打越有士氣，在此次砲戰中獲得明證。談到打坑道的實况，的確是一樁異常辛苦的工作。在漆黑的石洞裡，黯淡的燈光下，作業手擎着沉重的鑽孔機，面對著堅硬的岩層，鑽頭在岩石上緩慢地推進，產生劇烈的震動，使人雙臂發麻。鑽孔機的聲音與空壓機的運轉聲打成一片，震耳欲聾。石粉瀰漫了四周，傷及七竅肺腑，故需要眼鏡、眼藥，及口罩等以資防護。穿孔作業若無強韌的體力，及高度的耐性是無法勝任的。每見換班出來的人渾身石粉，黑髮變成了白髮蒼蒼，週身之不適，可以想見。穿孔組的一組藥室穿好，爆破組即開始裝藥，繼即點火炸開，炸藥的裝填，裝藥的填塞以及點火之準備與點火，都是具有極度危險性的工作，故需要膽大細心的人員充任；偶一不慎，就會招致意外的不幸。爆破後大塊小塊稜角尖銳的石塊清除出洞，完全要靠雙手；這項工作看來好象簡單，但是有時手套供應不足，長時間赤手搬下去也是夠受的。坑道作業通常都是二十四小時夜以繼日連續不斷進行。普通一個四公尺高、四公尺寬的石質坑道，在各種條件均理想的良好狀況下，每天不過打進兩公尺。完成一座有系統的坑道工事費時恒需數月，甚至經年。依其用途、及石質狀況，兩側及項部尚須以鋼筋混凝土被覆，地面亦須鋪築混凝土，或鋪柏油面。這種高度防護力的建築在金門是工兵部隊的主要貢獻，對我防務之鞏固，誠屬勛勞卓著，功不可滅。

    砲戰後期有口徑更大的新型巨砲進入防區，增援反砲戰。根據砲戰的經驗，及此等巨砲之體型與發射時之震動力，故其陣地之幅員及強度亦經特別設計。這些火砲掩體之龐大，使用材料及動員人力之衆多，頗有移山倒海之勢，不僅在金門係屬空前，在國軍戰史上亦屬創擧。在敵人砲火猛烈的轟擊下，由於我工兵之指導與支援及步砲兵之協力，從設計以至完成曾克服無數敵情與地形上之限制及材料籌劃上之困難，日夜趕工，合作無間，卒能以最快的速度竣工致用，使我巨砲能適時進入陣地，加強實施反砲戰，摧毁敵砲陣地，加速敵之軟化，以單打雙停掩飾其失敗與退縮。此等火力強大固若鋼鐵般的砲陣地乃是敵砲的尅星，而我砲工兵在構工中及砲戰中所表現之英勇互助與冒險犯難精神同值讚揚。

    砲戰中一群工兵機械作業手，誠有許多可歌可泣的事蹟。他們冒着猛烈的砲火，在灘頭、在機場、在坑道口、在砲兵陣地，始終駕馭着龐大而笨重的機械，不顧本身形成敵火顯著的目標，不顧機械運轉軋軋聲遮斷彈道聲而來不及躲避，也不管任務是如何艱鉅，祇知埋頭苦幹，支援友軍，發揮了革命軍人大無畏的精神與工具裝備的最高效能。還有一批機械保養人員，他們是工兵裝備的保母。不避險阻，搶修機械。尤以工兵三級廠爲金門工兵装備之最高保養修護單位，在無完善的廠庫設備及缺乏安全掩蔽之環境中搶修機械，支援友軍；並常派出技術人員冒險赴各單位搶修電機，維護機具於良好堪用狀態，使能發揮以一當百，甚至以一當千之工作效能，節省人力及時間，及擔任人力所難勝任之作業，俾能提早完成任務，迎合戰機。

    在此次砲戰期間，我工兵給水戰士之表現殊爲良好，堪與通信部隊查線戰士及郵務同志媲美。他們晝夜奔忙，供應飲水；修井掘塘，開闢水源；使用淨水裝備。化濁水爲甘泉。以少數之兵力維持多數人之生命，以數十人之冒險，換得千萬人之安全。蓋水爲生活上所必需，不可一日或缺者。當砲戰激烈期間，一般人出門小解都有顧慮，遑論取水？况且有些地區根本無水源，全靠給水戰士們，由他處運水供應。他們常暴露於敵火之下，奔波于彈林之中，其熱心勇敢的服務精神深值嘉勉與敬佩。

    一般人有一種錯覺，即認爲幕僚人員整天躲在掩避部或坑道內，閉戶不出，最爲安全。但事實上並非全屬如此，各級工兵幕僚人員在砲戰中經常會同施工部隊實地勘察、計畫、設計、計算及籌備材料；督導施工，檢查品質，及驗收成果；並親自赴現場察看損毀工事，研究搶修辦法及改進計畫，這些都是要出去冒砲火執行的。任務之來，絲毫不容裹足不前或逡巡躊躇。實際上他們也樂於親臨其境，瞭解實況，俾作最佳之處置。蓋閉門造車之計畫，必致削足適履，經不起考驗，甚至全無實用價值。所以各級工兵幕僚經常在外奔忙，時常枵腹從公。且在砲戰中，業務處理往往須因時因地制宜，適應特殊狀況而採取非常之作法，以符合長官之要求，故處理起來殊感棘手。爲兼籌並顧，面面俱到，以有限之資源作最有效之分配與運用，常絞盡腦汁，嘔盡心血仍難滿足各方之希望，恒須任勞任怨，刻苦自勵，千方百計以圖其成。各級工材補給人員也是夜以繼日，披星戴月，冒敵人砲火接收、儲存、領運及撥發工材，用以檢修及構建工事。工兵補給點排由碼頭及機場接收工材運儲於庫，須小心翼翼地加意保管；各部隊至防衞部工兵組辦妥申請核發手續再到補給點領運至各工地。工兵組日夜門庭若市，熙來攘往，多屬工材補給人員。他們可以說是一切工程的原動力，因爲巧婦難做無米之炊，缺少某項材料是無法施工的。人們都知道作戰的英勇，構工的辛勞，殊不知這批工兵幕僚和工材補給人員也有他們不可磨滅的功勞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