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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文達: 八二三砲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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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三砲戰

楊文達口述

一、砲戰前準備情形

    在八二三砲戰之前,外島的存糧、砲彈、藥物通常維持在可獨立支撑六十天程度。至於在金門的醫療單位,則有一所五三陸軍醫院、兩所野戰醫院(一在白水灣,一在小金門),這三所醫院都是守勢。守勢醫院的裝備與攻勢醫院的裝備兩者差別有限,不過大致說來,守勢的装備較重,材料則有一定量;而攻勢的裝備則較機動式,材料供應無限量,尤以攻擊時的運輸工具爲特出,例如吉普車、救護車、有輪子的擔架等。兩岸的情勢也一直以守勢爲主。

    除了三所醫院外,我也準備了一些一般衛材和一個小血庫,血庫存有五十單位(每單位250C.C.)的血液。小金門則有地下手術間、X光間,都是地下室作業,不怕戰爭發生。

    當時政府天天談反攻,局勢緊張得很,所以醫院備戰的狀況不錯。一般說來,前線的設備比較簡單,就地挖山洞、搭帳篷的情形不少,而美軍打完太平洋戰爭後轉贈給我們的物資也置於前方,其中有開刀箱、消毒箱甚至廚具等等,都放在箱子中,宜於行軍。

    至於砲戰前兵力,我並不知道確切的數字。不過,我知道我們有兩種砲:一種是二○五砲,這是舊砲;此外是一五○砲,這是新砲,敵人不曉得我們有這種砲,可以專門用來對付福建省圍頭一帶,因爲圍頭正位於金門水陸出入口,而過去所使用的二○五砲卻無法射到圍頭。

二、隨同俞部長訪視金門

    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二日晚上,我接到國防部一通電話,通知我:「明天部長有事,你準備。」此外不講別的話,我也不詳問,因爲有保密的需要。我只問他:「什麼時刻在機場集合?」他說:「七點鐘。」因此次日六點半我就到松山軍用機場等候。飛機起飛後半個小時到金門,在金門上端距海三十至四十浬時,緩慢降落。

    平時俞大維部長約每兩週會去一次金門。部長要我隨行巡視金門的目的有兩個:一個是提高士氣,另一個是醫藥補給。但是這種經常性的巡視都沒有這一次來得緊張,因爲不久前有情報傳來,說對方砲衣都已取下,近日內可能將有所行動。也因此,兩天前老前總統已經離開金門回到台灣。

    到達金門後,八點鐘我們吃早飯。共進早餐的人有金防部司令官胡璉、三位副司令官(趙家驤、吉星文、章傑)及參謀長劉明奎。桌上放著燒餅、油條、稀飯和幾個雞蛋,大家草草用餐。吉星文坐在我旁邊,他看到我,沒什麼可聊的,每次總是問我醫藥問題,當天他間我抽菸到底有沒有害處,我說:「當然有害,菸內有尼古丁,吸入人體後,會刺激細胞,使細胞不再正常生長,此外,菸內還有油脂,吸入肺部後,無法排洩,對人體也不好。當然,不是每一個抽菸的人都會得肺癌,不過,多半得肺癌的人都是老菸槍。」吉星文是老菸槍,他聽了我的話後,將桌上所有人的菸都收集起來,對大家說:「你們怕死,我不怕死。」這是當天早上的一個笑話。

    飯後,趙家驤、張國英和俞部長乘坐小艇,一起前往小金門。小金門緊鄰廈門,與大金門間隔著海,小艇十分鐘可到達。

    到小金門後,眾人分開,我負責看醫院、病人情況、藥品供應如何以及環境衛生等等;政治部則注意前線有無煩悶、娛樂情況等;俞部長則前去巡視官兵與訪視民家。每回到小金門,有一民家是他一定要看的,這一家人曾在砲戰劇烈時在陸軍醫院難產,經過軍醫協助剖腹生產,母子均安,而小孩則取名「國慶」。這個孩子中學畢業,服役後曾到俞部長家拜訪,部長高興極了,他總說我們軍醫在前方不單單救傷而已,而且還能助產。

    當日我們在小金門也看了一五○長程砲,那種砲非常重,要三十幾人才搬得動。

    巡視工作結束後,中午我們在小金門司令部吃飯,司令官是駐防小金門的郝柏村師長。餐桌上有很多黃魚、龍蝦,令人印象深刻。餐後坐了一會兒,但是部長急著回去看大金門,於是我們在兩點半返回金門,並立即召集島上各級軍醫、醫院院長、醫師、衛生排排長等四十幾人,在翠谷簡報室開會,研討衛材補給、經費、衛勤作業、醫療設施、裝備等問題。翠谷是八二三砲戰中,砲彈最爲密集的地方,當地住了數位重要司令官,也有一棟兩層樓的總統行邸,我們開會的場所正是借用總統行邸的一樓。會中討論熱烈,因爲他們在外島十分苦悶,所以問題很多,有的當場解決,有些紀錄下來,準備帶回台北研究處理。會議到近五點鐘才散,提出的問題太多了,大家的腦子愈來愈不清楚,連有些不該提出來的問題也提出來了。於是我答應替他們解決問題,才散了會。

    會後,我帶著姚子英(金門防守司令部衛生處處長)、司機,三人乘坐吉普車前往尚義村五三後方醫院巡視。姚子英處長告訴我當夜將舉行歡送顧問的晚會,我說:「天天有飯吃,也不一定要吃晚會的。部長要是問起我醫院的情形,而我卻不知道,那是要受譴責的。我身上只有二十塊錢,我們三人晚上吃蛋炒飯行不行?」他說:「這就夠了,夠了。」於是車子一開,先到白水灣醫院,院內病人被安置在山洞中,情況不錯。之後再到尚義村訪陸軍五三後方醫院。

三、砲戰時軍醫應付情形

    五三後方醫院是一所正規醫院,院裡內外科大夫、檢驗員、護士等等都很齊全,可收容兩百位病人。醫院一半在山裡,一半在山邊。

    剛抵達尚義村時,我發現對面山上有煙,於是說:「子英,你看到對面山上有煙沒有?」姚子英答:「署長,那沒什麼關係,開山哪!」大家再走兩、三分鐘,「噹啷!」一個破片落下,發出爆炸聲,我說:「砲戰了,不是開山!」於是趕緊開到醫院內。

    那時候已經天黑,約七、八點鐘,電燈滅了,醫院裡點起煤油燈。兩個衛勤軍官一直要我躲到地洞中,我謝絕他們的好意。之後我要醫院院長與司令部聯絡,告訴他們醫院已經準備好了。

    這次砲戰,最早由中共方面發砲過來,我方先進行測量敵人的砲位,打了二十分鐘,對方停火了,我們立刻開砲反擊。等到我們停火了,他們又打過來。這樣鬧了一夜,直到天亮。

    在戰火停歇的空隙,我要醫院準備,以等待傷兵到來。果然,不久就有電話過來,說有兩位將軍受傷,我要他們儘快將傷患送來。送到後,才知是趙家驤與吉星文。趙家驪由吉普車送來時,人已死亡,腿被炸得沒有了,腕上手錶還沒拿下來,我命人將他移往停屍間。一、兩分鐘後,吉星文被送來,他還和我說話,我告訴他不要緊,然後幫助醫師取出他身上的小碎片,處理的情況很好,吉星文也很滿意,休息時又抽起香菸。不料,第三日他死於腹膜炎,因爲一個小碎片進入他的腸子,導致潰爛,因爲碎片太小,連照X光都沒有用。此外,參謀長劉明奎也被送來了,他的傷勢比較表面,大鐵片打在腿上,一半在肉裡,一半在外頭,經過麻醉手術,逐漸康復,現在他人很好,不過腿有點跛。其他傷患也陸續送來,一直到天亮。五三醫院救了其中一半傷患,另一半後來送到台灣。最慘的是空軍少將章傑,整個人被炸得只剩一個頭。他們幾位將軍在砲戰開始時,都在翠谷亭中等候晚會,因此傷亡慘重。而美軍顧問則還在山洞裡頭談話,沒有出來,所以無人傷亡。

    從前翠谷是一個安全地帶,爲什麼在八二三砲戰時共產黨能將砲彈打到翠谷裡來?原來他們使用新型迫擊砲轟打,砲彈打到天上,再由垂直線路落下來,砲戰時雙方間諜打通信燈互相聯絡,便利他們測量。不過,對方也有我們的間諜打通信燈作爲聯繫。現在翠谷已經填平了,改建成幾個招待所。

    當夜我一夜未睡,負責指揮軍醫調度。到清晨四點多鐘,砲彈漸漸打稀了,我開始找俞部長及胡司令官,結果發現他倆都很安全,正在通信中心。於是我沿路走向通信中心,在中心看到俞部長,他對我說:「我曉得你安然無恙,但是不知道你在那裡。你看看我有什麼傷嗎?」我看他上衣後領有血,原來是頭上有一點小傷,但是他不自知,後來他回到台北總醫院照X光,才知道頭上有一個小鐵片。爲什麼頭上有小鐵片?砲戰剛開始時,他同胡璉將軍正和衛兵在聊天,砲彈一打,部長行動不便捷,但是經驗豐富,於是要衛兵趴著不動,他也在外面趴了數小時。

    次日早晨八點鐘,俞部長要回台灣,我本來希望留在戰地指揮軍醫,但是他一定要我跟回台灣調度人手,於是我隨他乘坐一艘新型快艇,上頭設有雷達、火箭,到達澎湖後打電報回台灣,並商議將幾位陣亡將軍的屍體運到澎湖。當日,二十四日早報,家人便知道金門發生砲戰,死傷很多,十分著急。之後我們回台灣,我先到軍醫署,派人支援前線,再打個電話回家,告訴家人我平安回來了,家人才定了心。砲戰發生後,我帶去的小箱子掉在金門,兩個星期後,他們替我送回台灣來。

    這次砲戰首日,我方陣亡了三位將軍,士兵一百多人成仁,也有民眾受傷免費就醫,不過人數很少,因爲民眾集中住在市區,對方的傷亡也很慘重,我們的一五○新砲一打過去,聲音很大,黄煙迷漫,他們都說原子彈來了,本來他們以爲我們只有二○五砲,無法打到他們的。

    這次戰爭中,最可愛的是通信兵,他們默默將通信線路一個個接起來,對於傳遞消息,居功厥偉。我看到他們奮不顧身的工作,不知不覺感動地流下淚來。

    不幸的是砲戰中發生了一件慘事。在小金門的一個山間砲位中,敵人的砲彈正巧由砲口打進去,砲位裡頭的人都死了。

    很奇怪的是在這次砲戰中,絕大多數官兵們都不恐慌,十分鎮靜從容。回憶我於抗戰時在滇緬路戰地,經歷了槍林彈雨,事後心有餘悸,而這次砲戰卻始終很鎮定。我回台灣後,做了一些支援與安定的工作,國防部論功嘉獎一次,於是頒贈四等雲麾勳章一座,同時衛生處處長姚子英上校也得到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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