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達：清末民初軍事教育之憶 /广斫鉴

前清末年，朝廷不是沒有人，政治不談，光談軍事方面，他們未嘗沒有遠大的計畫。當初北京政府管軍事的有兩個部門，一爲陸軍部，一爲軍諮府（相當於參謀本部），當然最後是由軍機大臣總其成。當初在軍事上他們準備成立三十六鎮，不像革命軍一下子成立三十幾個師，而是很有計晝地在建軍。他們了解要建軍最重要的是軍官，沒有好的軍官不會有好的部隊，所謂「強將手下無弱兵」，將是極重要的。便決定先把這個軍中基幹的素質健全起來．他們造就將領的計畫是相當久遠而高明的，先在各省成立陸軍小學，招收高等小學畢業生（相當初中一、二年），三年畢業，數學教到二次方，物理化學剛學到普通程度。軍事教育方面，每天二次出操是一定不少的。所有起居一律軍事管理，穿著也軍事化。每月可拿三百七十錢，考得好的還有獎學金。陸小也有淘汰，只是比率不大。畢業後可進陸軍中學。當時全國有四所，第一中學在直隸清河，第二在西安，第三在武昌，第四在南京。中學兩年畢業，課程是大代數、解析幾何和物理化學。畢業後即送各師團見習，通常先送回各省當入伍生，從二等兵起，經一等兵到上等兵共當六個月，之後才送保定軍官學校。當時保定主要的教授都是軍校出身，數學唸到微積分，兩年畢業後即分發部隊，六個月後升任少尉排長。這整套軍官造就方式乃模仿日德而來。在這一過程中所訓練出來的軍官素養高，科學根基深，軍事訓練也够。以這種新式軍事教育，直到宣統末年也才成立六個鎮。浙江在宣統初年只成立一個混成旅，當時的軍制，鎮之下叫協，混成旅實即混成協，其下兩標（相當於團），標之下三营，營之下四隊（相當於連），隊之下三排，與今制大致相同。兵種有騎兵、砲兵、工兵、輜重兵。浙江當時有骑兵一團，砲兵一團，工兵一營，輜重兵一營，構成一個混成協。這不是一下子成立的，他們的建軍乃是從基礎上著手，腳踏實地地建設起來的。

前清的舊軍制，在洪楊之役後全部瓦解。旗兵本來強悍一時，駐防後情势開始惡化。如杭州有包括滿蒙人的八旗兵駐防，置一都統，其營房是可以拖家帶眷的，一家人住在一起，小孩生下來也配有糧食，男有男糧，女有女糧，最初在營房裹也有操仗、騎馬、射擊等操練，但以後漸漸地變成公子哥見，除了提提鳥籠等，沒有別的消遣。他們做起官來，不能出去做買賣，也不能出外做工，漸漸腐敗下來，經洪楊之役，便迅速地瓦解。

綠營和八旗到晚期都成爲防禦性的部隊，相當於今日的警備總部，全爲對內維持治安的性質。至於兵員到了後來腐化之後還可以納糧頂替，這是後來不堪太平天國之亂而垮臺的原因之一。繼之而起的是曾國藩的湘軍，湘軍乃是以人爲主的子弟兵，以營爲最大單位，營以上是統傾，統領各領三營、四營、六營不等。這種制度可以應付國內戰爭，無法應付國際戰爭，因爲範圍太小，補給、作戰、裝備種種都不能適應大規模作戰。一個國家建軍的制度很重要，我們的革命軍初起時素質比蘇聯紅軍好，革命軍固然有收編綠林豪傑的情形，但還是以正規軍隊爲主體；而蘇聯紅軍初起時，主要是收容土匪、流氓、工人、以及垮下來的敗兵殘將，素質比我們差得遠，但到後來托洛斯基起用了幾個沙皇的將镇、將俄國的軍隊重新整頓，模仿德國軍制，經三四年的整理後，一切軍事制度包括補給制度，各種陞遷條例等都具備相當的规模，更重要的是在觀念上把俄國的軍隊建立爲國家軍隊，軍隊國有化，這點和湘淮軍以人爲主的觀念不相同，在基本的制度上，這是絕大的進步。革命軍在早期雖比紅軍健全，但面對旁人不斷的進步，我們卻在亂糟糟中不斷地亂下去，亂到我們終於面臨了最後的慘敗，原因在我們的陸軍沒有基礎，假若從前清末年所建立的穩固基礎中，依和平漸進的方式改革下去，當不致於如此。以武力爲手段，推翻了一個朝代之後，舊的打破，新的又無法建立，便只有陷入長久的落後和混亂。採取武力革命的方式，是否能給國家帶來福利，值得後人研究。

我所受的軍事教育

㈠浙江陸小

我出生於民前十九癸巳年（公元一八九三光绪十九年），是浙江陸軍小學第三期的學生（浙江陸小較江蘇陸小晚一年成立）。辛亥革命爆發時我還差大約一年或半年才畢業。革命發生後，浙江陸小停辦，我和二三十個同學相率離開陸小到達南京。民國元年南京成立了兩所軍事學校，一所是南京軍官學校，一所是南京入伍生隊。原來在革命時各省都有學生軍成立，南京入伍生隊的成立便是用以收編革命後聚集到南京來的各省學生軍。兩種學校都須經考試錄取，我們同學有些考取南京官校，我則考取入伍生隊。但這兩所學校沒辦多久很快就停辦了。

當初我所以想進軍校，只因爲小時在家鄉看到軍人很神氣，抱着好玩的心理去唸陸小的，也談不上什麼大志。浙江陸小第一任校長是金騏聚，第二任是張復泰，我進去時校長是王焱陽。當時我們有幾個教員很著名，一個是陳獨秀，一個是劉三（南社著名的詩人），還有國文和國畫老師都很著名。劉三教歷史，陳獨秀很奇怪，那時教我們地理。劉三隸書寫得很好，在飯廳內有一幅他的對聯：「丈夫生當五鼎食，志士不忘一飯恩」。我很奇怪，這個校長是軍人，何以能請到這麼多有名的老師。在軍事方面，陸小的編制是一期算一個中隊，第一期的中隊長是葛敬恩，我們第三中隊的隊長是周亞衞，他是弁目學校出身，士官學校及陸大畢業，是一位有名的軍事教育家。這是浙江陸小的概況。

㈡軍官預備學校

南京入伍生隊和南京軍校在民國元年的暑假就取銷了，軍事教育又恢復到前清的制度，把武昌第三中學改爲軍官預備學校，南京入伍生隊及南京軍校的學生都去武昌。我們去時學校尚未修好，直等到雙十節時校舍才修好。預校第一任校長是湖北人金永炎，日本士官學校畢業，是黎元洪的四大金剛之一，後來黎元洪到北平，他也跟着去。隨後我們又經過兩個校長：應龍翔（第二任，湖北人）及解朝東（第三任，江蘇人）。我們在預校二年，民國三年冬畢業，所有的學生都仿照清制送到北方當入伍生，分發到北洋部隊裹，袁世凱當時可能想把南方部隊北方化。我被分發到第十師盧永祥的部隊，駐紮在北平。

㈢初入北洋部隊當入伍生

北洋部隊的班叫做「棚」，這是湘淮軍的老名稱，班長、副班長叫「老總」、「副老總」，一班有十二個兵，連「老總」、「副老總」共十四人。北方人住炕，我們一行十五入擠在炕屋裹很不習慣。北方人睡覺連裤頭都不穿，脫光睡的。他們吃的是大蒜，冬天窗戶關得死死的，點風不進，裹頭又燒煤爐，味道很難聞，因此我很少在房內，都到戶外去透空氣。起初我們先當二等兵，很快由一等上等兵直昇。士兵們奉命對我們特別看待。稱我們「先生」，不叫名字。我們在營房裹和他們處得很好，常替他們寫信，紙筆郵票都由我們供應，他們因此待我們極爲客氣，常請吃花生，北方花生很便宜。有件風俗南北相反，南方人吃鐵觀音茶，用小陶罐泡，茶杯都是酒杯般小的，吃起來一滴滴叫品茶。北方人相反，用大茶壺、大茶碗，弟兄們客氣得很。才喝了幾口又酙得滿滿的，熱烈地叫「喝吧！喝吧！」唉！我們喝得直打嗆。在營房裹待了三個月，突然從上面來命令說不能和兵接觸，把我們集中到另一個房子裹。幾十個學生聚集一處，另派人照顧我們吃飯，不再管我們了。在這以前我們還得站崗、守衞、挑土磚等等。北方的房子很矮，冬天積了一層厚雪，過了冬，房子都要垮的，因此每年要修建一次，每個兵要做三千塊磚，我們一做手就起泡，不會做，做成的磚一碰就垮，北方兵叫我們替他寫信，而替我們做磚。除了做磚、修房之外，我們還修過路，記得那時袁大公子袁克定要到湯山洗澡，我們也奉令修路。他們不管我們之後，沒事可做，便勸我們去北平聽戲。北平我也有朋友親戚，好多同學都去北平聽戲，穿軍衣去聽是不要錢的。在北洋部隊裹當入伍生，前三個月很緊張，後三個月出奇的輕鬆，也不知何故。

㈣進保定軍校

民國三年暑假，等到保定前一期的學生畢業之後，學校才有空收容我們。隔了一年，適逢袁世凱稱帝，當時袁世凱還曾派兵包圍保定，繳我們的械，我們總共守了三、四個月。這期間，也有同學跑去天津參加革命。那時我知識淺，對稱帝的事知道得不多，報紙也不准看，我也没參加什麼活動。不久，袁世凱便死了。民國五年十二月我們畢業時，黎元洪當總統，還到保定來過。畢業後，我回浙江，一到杭州，只見北洋軍隊正在戒嚴，晚上都不准行動，車站附近都有軍隊荷槍駐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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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清末民初軍事教育之憶》，標題爲◆析世鑒◆製作組所擬，是以中華民國七十八年初版之《於達先生訪問紀錄》（臺北：中央研究院）上刊同名各章内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鑒◆。

於達先生(1893-1985)，字憑遠，浙江黃岩人。保定軍校第三期、陸軍大學九期畢業。

◆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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