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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怎么又隐约地记起模糊不清的童年。虽然极不愿去遥想这恍如隔世的残碎片断,但这梦魇的记忆总老是在午夜闪现。 记得那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蓉城锦江大桥傍一条长长巷子尽头一座破旧独院内。院子虽破旧,但仍有堂屋、厢房、灶房、天井、水井和前院那摇摇欲坠的木楼。
天井内,一棵老榆树老态龙钟,但枝叶仍繁茂,由于光线被遮,使得院子总阴沉森然。院子前门外,有一条残缺的城墙,城城外护城河向东流去,河水浑沌,但当时水中还有泥鳅鱼虾。
你上小学总是从前门出去,贴着围墙走,生怕掉下很陡的河中。经过一道拱背桥,再围着旧城墙“出水门洞”就到了在龙王庙遗址上所建的“龙王庙小学”上课。但放学回来,你却总爱走叫“下莲池街”的后门回家。记忆中的下莲池又脏又乱,全是住的城市最下层贫民。
追忆这影子般的旧景,如今也变得零碎不堪。记得到处纵横交错又深又长,弯弯曲曲的巷子,多为穿木结构黑瓦房。有的院墙是青砖所砌,有的甚至是土夹草所垒,给人灰黑阴沉的调子。有拉峰窝煤的、挑自来水进巷院的和拣烂布的……
你外婆是个风度极其得体的人,又会处理左邻右舍关系。虽然六十多岁,人还显得雅致,穿戴在六七十年代虽不能很富贵,但也极为整洁,头上常盘个自制的月牙型发兜。从隐约的遗风中也不难看出她前半生,绝非一般的家庭妇女。
记得外婆曾对你说:这是她出生地,爷爷是自画自卖字画的,到她父亲时,是开棺材铺的,慈西前,这下莲池有一池清波,万簇红白相间荷花婷婷玉立。清末至辛亥到民国这里就成了刑场。她小时候,就常见官吏狱警骑马吹号绑着成窜的犯人,拉到荷花塘前斩首。民国后就改为枪毙。据说:犯人有“棒老二”“奸夫淫妇”、也有“共匪”。看着血腥的死尸有的竞未有人收尸,吓得她出门也要绕道。再后来,这莲花池就被当成了渣子坝。你小时,最怕雨天,一下雨你就得踩着淤泥,进出这下莲池、和这巷子。但你也乐得在积水成池的天井院坝中放玩大姨给你做的纸船。
唯一给你留下鲜明记忆的,是后院那株开着淡紫色娴雅花的梧桐树,每年阳春时,在晴空暖阳中,蝴蝶样梧桐花,在春风中微微摇曳生姿,总引来一群细腰红颈、弯嘴长尾、通体闪耀金属蓝光泽的蜂鸟光临。它们有的悬停在空中,吸食花粉,有的在树枝穿凤引蝶般嘻戏,从此引发了你对生命之美与神奇的惊讶、探索、和倾心。
你一出生,就被你母亲从灌县硬撂到你外婆处寄养。这是一个末落的大家族,连你母亲在内,你外婆共生了七女一男。除了你母亲和另一姨妈在外地,其他都挤在这院里。你外爷在解放后五年就病死了。解放前,他是蓉城三家银行、一家电影院的董事长。他哥哥也就是你大爷在四川军阀邓锡候手下任师长,也给了他一个挂着虚名的“参谋长”。后来,你大爷还当了一任成都市长,他吃着国民党的饭,但干着共产党的事。
你听外婆说:他偷送给共产党的物资:电台、医药、布匹、食品等足装了五轮船。但都是你外爷出的钱。所以,你大爷与朱德、李先念私交不错。也就在解放初期给你外爷安了个市政府的参事,你外爷捧着这个“茶碗”还没能喝上五年就死了。
你现在想他死得也好,就是文化革命来了,他也许还是死不醒悟。虽然文革之风刚起于青萍之时,你外婆就把城内的七座公馆、二十间商铺捐给了政府,至于银行等实业,还未等到社会主义公私合营,也都送了政府,得了个开明绅士遗孀,躲过了文革的抄家,如此而已。至于古董、字画、照片等都在文革来临时由你外婆悄悄在夜间处里掉了。据外婆讲:徐悲虹、张大千的“奔马图”、“荷花图”用在生火煮饭的灶中烧起了五颜六色的光艳,足足烧了一顿饭功夫。有一对据说是石达开曾拥有过的紫檀木精雕龙凤并嵌有彩贝的太师椅,在解放军进城后敬送了军管会代表;外婆唯一留下的一颗鸽蛋大小的钻戒,也在“三年困难时期”拿去档铺档了五千元钱维持生活。
你原来一直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许多年后,你都接近不惑之年了,才豁然清楚:从太平天国天王以神自封,到打着诛妖魔,均田地,耕者有其田和建“圣库制”物物必交公。然而,天王们特权者,却大量拥有金银财宝、美女佳人。而他的臣民却在政神合一的权力下可被任意奴役宰割。既得利益者他们“天下为公”后,再分配就变公为私了。
农村公社化后,农民的田地不也都收归国有了吗?虽然,民间流传“无商不奸”这含义今天看来是好是坏?你不置可否。你外爷也就未必是奸商,只不过,他被“洗了脑”。即便是奸商,他再奸能奸过统治他的政客们吗?他们夸下的诺言,蛊惑人心的游说,为你描述海市蜃楼社会的种种美妙……又在哪里呢?在虚荣、势利、自私和“利害”的诱逼下,他们不上祭坛,谁又上祭坛呢?
蓉城,自唐、宋、元、明清以来,至到现代,都充满了浓郁的商业氛围,你不宜生存在这个家园,然而命运却偏偏要作这种安排。
你不是也没有过快乐的童年时光,记得夏天夜晚纳凉在这院坝中,望着天井上空的星星,小姨给你扇着蒲扇,大姨妈给你讲着“三国”、“水浒”、“西游记”和鬼怪狐仙的“聊斋志异”故事。有时阴沉的院里还果真看到了狐狸、黄鼠狼、和蛇从院墙上溜过,这更增加了你对鬼神的敬畏,最能记忆的算是“三国”故事中的:“天下久合必分,久分必合”。
你二姨给你印象又深又复杂,你也说不清也不想说。她信奉据说是中央某位首长说过的:“……不要因小失大,要舍得吃小亏,占大便宜……”但他的一生,却尽是恰恰反其道而行之。她既有很深的亲情观,又疑心较重,节俭到难以理解。她因为在“人大”上学时,被组织安排进了中央情报部门工作。后来又被贬到了西南局、再后来又被下到更基层的区委。她爱逢人讲,她曾与中央首长跳过舞,看过戏。你也曾问她:为何遭了“流放”她好象是说是因为她思乡心切,硬要回来的,你当时竟也信以为真。
你现在才感到你当年的幼稚可笑。她是死要面子,才唬你这么说的。不要说是当年,就如今,情报战线工作人员,想提前退休或换岗,没有组织特许能行吗?在当时历央背景下,党的最害要部门,能信任一个出自地方大商贾兼军阀血统的小姐进入要害部门吗?虽然她大伯暗中通共,他都既然能背叛国民党,而他的下代,就难道不能背叛执政党吗?……这个党未必就没有这个逻辑。
人说六十一甲子,如今看来,你倒还真信了冥冥之中的因果报应。你姑婆,你对她记得最深处是—脸皱纹的老脸总那么慈祥、善良、乐观、勤俭,虽贫困还乐于所施,她也很疼爱你,而且是无私的爱!她老伴解放前抽“大烟”未解放就死了。她吃斋信佛,含辛恕苦把仅有的儿子拖扯大,也就是你姑舅,你姑舅也真有出息,解放前毕业于中央政法大学,是学校的高材生好像还懂两门外语。他也是,天都要亮了,还是尿了床。临解放前夕一年,当了一任国民党的县长兼法官。结果,解放后先遭是审查,后就关押。再后,还是你外公经过统战关系给保出来的,他只好到偏僻一隅的乡村小学去教书了。他给你印象很傲慢,热衷政治,同你姑婆无法相提并论。你记忆中的另外一个亲戚的儿子,他躲过了“上山下乡”的厄运,并由街道办安排了个国营工厂当工人。为了了工作,他为街道办主任义务挑了一年的水。这也是他精明之处。再后来,七十年代,他谈对象就找了个要害部门书纪的千金,他也就一步调到了该部门。这也了了他的宿愿。他从此变得爱夸口说大话,耍特权,比如玄耀工作的特殊性、帮邻里买些一般人买不到的商品。进入九十年代又据说他当了中央外调要害部门的负责人,虽然学问不怎样,但社会运用能力特别“灵活”,关系学学得非常油滑,就更是钱也用不完、权与利也可任意转换。这也不能说他会钻营,只好讲他有“眼力”,敢押宝,要改变个人命运,在这个国家,最简捷也是最有效的办法是裙带关系,没有这个关系,你也就烧香还找不到庙门,也就跑断腿,也白送了礼,还是跨不进那道“门槛”。
你对外婆有种依恋情结,你甚至在外婆洗澡时为她搓过背,当然,外婆是用汗襟遮裹了上身及下身。那时,你众多姨妈、表姐表哥都很疼爱你。但在你外婆晚年,自从你舅舅有了女儿后,她对你的感情就有了改变。后来你明白因为你没有你外爷的姓,不是“家孙”,这也难怪你生在封建氛围的家族中。
外爷死后,外婆风韵犹存,就为他永远地守节。这究竟是悲哀的传统思想抑惑是优良忠诚的品德?角度与标准与你无关!虽然你外爷是明媒正取了你外婆,但外婆又是通过她同学,即另一个你外爷明媒正取的女人,介绍而钟爱上你外爷的。谁能知道那时你外爷究竟有多少女人呢?光是你母亲那贤字背的另一房同父异母的表姐表妹就不下十人。别看外婆与那“老女人”生前姐妹相称,亲亲热热,可当你外婆刚死还未入土为安,她就恶毒咒骂你外婆夺了她的爱!都快老死的老妪了,还说这话,听来让你肉麻。
但你也就此明白了,为什么当你外婆一死,你姨妈舅舅等就突然对你产生冷漠怀恨的感情了。因为你也“夺了他们及其子女的爱!”多年后,你外爷存在国外到如今已累计近千万美元的财产,自然留落到他并不钟爱,甚至有点疯疯癫癫的那个老女人的大儿子手中。
这一家子,还为财产闹得个沸沸扬扬。你的童年,就是在这畸形的阴影中度过了一段岁月。
你的母亲,是一个难与理喻、不可捉摸、刻薄、喜怒无常的人。记得她常责怪你生在困难时期,吸取了她的营养!好象你是孽种。她对她母亲也就是你外婆,也尖酸克薄,记得有次竞用酱油给她下饭,你经常遭饿饭,也是家常便饭。
你母亲怀上你那年,她正在灵岩寺下放劳动,你父亲又远在西北上班,你小时竟怀疑你是否是和尚的儿子。当你读小学五年级时,最难让你忘怀的是:因为你是寄读生(户口在县城)所以不能毕业升学。你又不愿回到她身边,于是,她和你舅舅就用绳子把你绑着抬上了班车,你自然大哭大闹了好几天。以后,你才真正明白你抗议的不是你的天真感情,而是户口让你自卑,把你钉死在小县城,限制了你的迁徙自由。
当然,你那时是没有什么自由、人权、民主、公正等意识和概念的。在以后的岁月里,寄养、寄居、借读、借用、借调、试用一直伴随你成长,这也成了永远寄人篱下,被利用、被欺骗、受歧视的恶兆了……
你外婆临死前半年,带你去一座道观游览,那是道教发源地鹤鸣山。那里山清水秀,松柏森森。在一个叫“招鹤亭”的亭子里,外婆请一位道袍飘逸、童颜鹤发的老道给你看相。仿佛记得道长说了这几句:“劝君把定心莫虚,前途消澈自清明。一厢诚心尽倾人,终久不得讨人爱。”末了,叹息到:可悲啊!你外婆还想缠着他再问详细。但他拂袖飘然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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