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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泳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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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
·1949年后知识精英与国家的关系——从院士到学部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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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的学部委员:毛主席批示“要选上”陈寅恪
·从李维城的日记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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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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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中国作协体制的一点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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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骂帮助过自己的人

   胡适晚年和胡颂平谈起翁文灏,有一点微词。大意是说翁文灏对他手下的人太过苛刻,胡适特别提到吴景超曾说翁“太难服侍”。胡适和翁文灏是老交情了,但最后对历史的判断却很不相同,胡适的日记中也记载过:1948年,在国民政府最困难的时候,翁文灏显得很烦躁,曾说过这么个烂摊子落到了我身上一类的话。翁文灏当时是行政院院长。后来他对蒋介石失望,选择了回到中国大陆来。当时他是新华社公布的43名战犯之一,位列第12位。翁文灏先到了法国,1951年1月,又由法国转英国回到了中国。

   翁文灏回国的时候,已经62岁了,确有叶落归根的心理。那时他的父亲和大儿子也在大陆。翁文灏的小儿子曾在空军服役,抗战时在桂林牺牲,翁文灏对自己的长子翁心源最是喜欢。公平地说,在翁文灏回国的问题上,当时这边的态度还算不错。

   翁文灏虽然有很多缺点,但是他们那一代老知识分子,对国家的感情很深,在他们身上,有许多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美德。

   按说翁文灏选择回到中国来,对当时的蒋介石打击很大。虽然从政治方面来说,翁的选择已表明他和蒋已经决裂,但他对蒋的人格还保持尊重。他回到大陆来,按当时的情况,他其实非常为难,因为在他回国的条件中有一条是:“必须划清界线,谴责蒋介石反动集团。”

   这个条件对一般人来说不难做到,人家让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但对像翁文灏这样的知识分子来说,他内心是最难以接受的,因为蒋曾经对他有知遇之恩。翁文灏决定回国时,他的老朋友邵力子曾转达过周恩来总理对他的一个指示。当时让翁文灏最为难的就是这边一定要让他骂蒋介石,但翁文灏给邵力子回信,要求自己在声明中只做自责,不能骂蒋。(参阅李学通《书生从政──翁文灏》第284页,兰州大学出版)

   中国传统文化很讲究知遇之恩,因为人生总有第一推动力,世界上没有所谓应该的事,一个人再有才能,他还得遇到机会。给你机会并帮助过你的人,在人的一生中最为重要!西方人讲的是“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这句话虽然不错,但这句话常常成为背叛恩情的一个借口。我还是感觉中国传统在这方面更近人情,因为“真理”是抽象的,而“吾师”却是具体的,在这方面最能考验一个人的品质和道德。前一段读过一本《废名年谱》,其中也有很多感人的细节。周作人是废名的恩师,周作人当年从监狱出来后,最关心他的是废名,在这种师生关系之中,有许多超越现实政治的东西在其中。

   记得曾读过龚育之先生一篇谈论胡适的文章,其中也提到过一个细节。他记得汪子嵩曾和他说过:当年贺麟留下时特别表明“他不能公开责骂蒋介石”。因为贺麟早年曾给蒋讲过黑格尔,抗战时期,贺麟为实践学术救国理想,曾在中央政校授课,受到蒋介石的专门约见,并接受过蒋的资助,创立“外国哲学编译委员会”,出版过一些西方哲学著作。

   中国老辈知识分子思想很新,道德很旧——讲究礼义与仁爱,讲究诚信与道统,并贯穿自己的一生。中国传统文化中“士为知己者死”的风习,转化到他们身上,内化为一种道德力量。虽然后来在相当长时间内,不能公开表现,但在他们内心却有一个绝对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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