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论 / 二、“大夫建家” /小儒昨天文集

“邑”大约是一片已开发的地区。这些开发区东一片西一片处於一些自然条件好的地方，构成一些居民点。贵族们通过开发和占有这些地区而成为统治者。因而“邑”就是贵族的自治领地。一个贵族可以拥有许多“邑”。有的贵族拥有“六十邑”、上“百邑”。【1】当然，卿大夫们的“邑”并不一定都是受封来的，有许多是通过“兼并”来或者交换来的，如鲁“坚牛（叔孙氏）取东鄙三十邑与南遗。”【2】

这些“邑”，一般来说就像今天的小城镇、或者乡镇。大的邑里也有城市，如文王筑的“丰邑”与西周初年的“洛邑”，里面这有邑城。邑城里常设宗庙，纪念开发者。

大夫们受封到“邑”以後，就在“邑”里建设自己的行政机构。因此，在“邑”里也有初级形式的政府组织。它有自己的官员－－“邑宰”，如齐国施孝叔有“百室之邑，与匡句须，使为宰”【3】。“邑宰”也配有自己的属员：“邑吏”。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邑”实际上就是一小国，也等於是大夫们的“家”。《说文》也说：“邑，国也。”杜预注《左传.桓公二年》云：“卿大夫称家。”这些史料都说明，当时的“国”与“家”是一回事，只是大小不同而已。

这时的“家”并不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作为夫妻生活的社会单位的“家”，而是国家政治组织的一种形式。因此，周代卿大夫们的“家”就是一个小的独立王国，一个“家”也就是一个“国”。

人们常说，中国的“国”与“家”是连在一块儿的，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大夫建家”就是建自己的“国”。由此而言，在贵族制度里，“国”和“家”是统一的。这里所说的“统一”，只是讲概念上的统一，实际上就是一个东西。“国”就是“家”，“家”就是“国”。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中国的“国”与“家”联系的最早的形式，所以史家也称卿大夫们的“家”为“家国”。

实际上，诸侯们建立的“国”也是“家国”。在那时，国君是国家的代表，国王的封号（氏）也就是国家的名称，如宋、卫、秦、晋等，它们既是国王的封号，也是国家的名称。诸侯们的家也就是“国”的家，我们且简称它为“国家”，在那时叫“公室”，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公家”的意思。这是因为当时大多数主要的诸侯都被封为“公”。

正因为这一在政治上“国”与“家”不分的特征，为後世带来了巨大的影响：

在周代的贵族制度下，国家的行政事务也就变成了大夫们的“家务事”。贵族们处理政事，就像处理家务事一样；贵族政治消失以後，这一结构的功能反了过去，老百姓处理自己的家务事时，又可以像处理国家政务一样，从而使家庭这一结构在传统中国具有了很强的自组织功能。

一个卿大夫的“家”有多大？据汉代的史家说，大的大约拥有万井的采地。按九户一井算，就是拥有九万户的人口和他们所占有的土地。实际上，早在春秋时代的孔子就在《论语》里提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

“乘”就是当时的战车，我们可以用今天的坦克来类比。“百乘之家”就等於拥有一百辆坦克的大夫之家。孟子更谈到“千乘之家”和“千乘之国”。这等於是说，一个大的大夫之家同一个小的诸侯国所拥有的武装力量，可以是一样的。

由此我们可以明白，老子所说的“小国寡民”，实际上就是指大夫之家。《老子》里说：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人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兴，无所乘也。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老子的这段话经常引起现代学者对老子的批判，认为老子是一个“复古主义”者。实际上，老子的这段话并不是针对古代理想而言的，其实就是对当时稍微偏僻一点的大夫之家的现时生活的真实描绘。老子是相当现实的。他的理想是在现实当中寻找，只是现代人不容易了解当时的现实，而误解了老子。

老子可以说是现代生态主义者的祖师爷。他对当时社会的看法，与今天的生态主义者完全一样。他希望人们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生活得快乐，没有战争的威胁，也不受时髦的引诱。只是由於老子时代的物质生活条件和今天的物质条件不同，所以老子用他那个时代的现实来表述这一思想时，我们今天读起来就像是原始社会一样。

根据史料看，那时的都市生活和乡村生活的反差已经相当大了。尽管我们今天的物质生活条件与老子时代不一样，但只要我们今天的人与老子时代的人的生理反应条件是一样的，那麽这种反差给人带来的精神感受就一定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我们今天的人对生活的内心体验与老子时代的人的内心体验，完全是一样。我们再从内心体验的角度去体会上述老子的那段话，我们就会明白老子之所以这样说，实际上表达的是他对当时的都市生活方式的批判。

三、“庶民”与“井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