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论”--中国的认识论声明:此文作者禁止复制,如需转载必须经得作者同意。
心论的问题是个认识论问题。它是对中国传统气一元论宇宙观的总结,是其发展成熟的产物。它所涉及的问题很多,也很重要。这里我们只能对它进行一些简要的总结。
一、“心”是人的一种特殊的认识机制 1、“心”不是“心脏”
传统上,中国人把“心”看成是“人的认识的源泉”。这一认识使许多具有现代知识的人感到奇怪。
人的认识来源於大脑,这在现代科学认识论里已成定论。在这一“科学结论”的对照下,中国传统文化由於强调“心”为人的认识的源泉而倍受嘲笑,似乎历史上的中国人什麽都不懂,连“心”和“脑”都分不清。 这当然是无知的判断。但这也迫使我们在讨论“心论”之前,首先得分清“心”和“脑”。
现代对“心”和“脑”的认识是以人体解剖所获得的知识为依据的。心脏在人身体里就像是一个唧筒,它制造压力而使血液周身循环。而人的大脑则是智力的来源。人脑沟纹的复杂性意示着人类的高级智慧。自然,我们从解剖学的角度看,把心脏当做是认识的源泉当然是毫无根据的。
不过,这里需要分清的是,中国传统儒学里说的“心”并不是指人的“心脏”。这一点在过去是分得很清楚的。宋儒朱熹说,作为哲学概念的“心”不是作为人体器官的“心脏”,“五藏之心”是个物体,五藏之心生了病我们可以用药治,而哲学上的心却不是个物体,而是“神明”(王守仁叫它“灵明”),如果它生了病是无药可补。
朱熹所用的“神明”概念不容易被现代人理解。为了今天的读者,我们不得不对“心”这一重要概念重新进行现代意义的解释。
从气一元论宇宙观来看,“心”就是人的认识机制。气在人体周身流行,就像血液在人体周身流行一样。血液的循环得要有心脏作为动力的源泉才能进行,“气”在人体的流行也需要有一个中心枢纽才能实现。气的这个中心枢纽就叫“心”。
我们这样把哲学上的“心”与“心脏”相比较,可能使得人们会问:既然心脏只能作为血液循环的动力,与人的认识无关,那麽作为气流行之枢纽的“心”怎麽会与认识论扯上关系呢?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实际上,人体内的血液循环系统是一个封闭系统,与外界无关,自然也不会与认识有关。而人体内气的循环系统却是一个开放系统,它通过与自然界相同的规律与外界的气的变化发生感应。因此,作为这一系统的中枢的“心”,就是人与自然的结合点。
当然,这里讲的自然不是人们常说的自然现象,而是那个规定着各种各样自然现象的本质的“气”。所以更明确地说,“心”就是人与天的结合点。“天人合一”,从理的角度讲,就合在“心”上。
由此,我们再去看朱熹讲的“心”为人身上的一点“神明”,或者王阳明讲的一点“灵明”,那就比较清楚了。正因为“心”与外界相通,所以就能在人认识外部世界的过程中起作用。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讲心学,就是讲人的认识论。
也许有人会问,既然“心”和“心脏”代表的是人体的两个不同系统,为什么我们的前人要用同一个概念来表示,从而造成我们今天理解上的困难。
或许是生理学上的“心脏”借用了认识论上的“心”概念,或许是认识论上的“心”概念借用了生理学上的概念,而这并不重要。有意义的是,两个不同的系统同用一个“心”字,说明这两个东西有它相同的地方。
作为人体器官的“心脏”大约具有以下两点可以与认识论上的“心”概念联系起来。其一,“心脏”大概是人体各器官中最敏感的器官。人在高兴、害怕、见生人、处於陌生环境、在大众面前讲话、做一个重要决定等场合下经常都会出现心跳现象。可见,“心脏”是人体各器官中,最会表达自己体内的冲动以及最容易对外部剌激作出明显反映的器官。其二,在传统中,心脏的跳动与否是人的生与死的最明显的标志。
正因为“心脏”和“心”同时都标志着生命,又都具有明显的感应性质,这两个本来不同的东西就可能用同一概念来表达了。由此我们可以说,“心脏”的“心”是“实心”,气上的“心”则是“虚心”。而我们讲中国的认识论,就是在气上的“心”上讲。
2、“智”的局限
通过对“心”这一概念的界说,我们可以感觉到,人身上实际存在着两个认识系统:一个是以“大脑”为代表的认识系统,另一个是以“心”为代表的认识系统。
现在我们需要来考察一下这两个认识系统在认识论上各自的特性及其局限性。
以大脑为代表的这一认识系统在中国传统的概念里叫“智”。“智”是大脑的属性,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聪明”。
人的脑袋是个很奇怪的东西。看起来它好像是很神圣,因为它似乎具有无限的想像力,能给我们总结出无限的知识,好像它是一个主宰。实际上它是很有限的。这是因为人大脑里的知识主要是通过耳目感官获得的。
人的耳目感官所能获得的信息是个有限的量。眼睛最远能看清多远的东西,耳朵能听到多远的声音,现在科学都能准确地计算出来。因此人通过自身的耳目感官去认识外部世界所能获得的知识也总是有限的。
应该考虑到现代技术给人类带来的认识工具,它们的确大大提高了耳目感官的能力。从显微镜到射电望远镜,这些工具使人类能够获得更多更远的信息。但无论多远,总是有个限度。这个限度也就规定了人的耳目感官所能获得的信息总量。
现在人们讲大脑的认识能力,喜欢从大脑细胞的数量上讲,认为人实际上只运用了他的十分之一的大脑细胞,还有十分之九的脑细胞处於闲置状态,所以人的大脑有着很大的开发潜力。这种说法是值得怀疑的。我们认为,人的脑细胞数量是个天数,具体人的变数不会是很大的。在这一天数的规定下,大脑是个整体,它的工作就是整部机器的协调运作,不会让一部分脑细胞去工作,而让另一部分去闲着。如果真有这样的情况存在,那麽那部分不工作的脑细胞应该退化才对。
而这一问题真正有意义的方面在於,在天数不变的前提下,大脑所能获得的知识量完全起决於耳目感官所能提供的信息量。从具体人的角度看,一个人耳目感官所提供的全部信息等於这个人的大脑所能获得的认识的最大可能量。所以见识广的人所拥有的知识就会比见识少的人多。而从外形上看,见识少的人的脑袋可能会比见识广的人大。这样的经验应该在人的常识范围之内。
从人类的角度看也一样,人类感官所提供的全部信息,就等於人类智力所能处理的知识的最大可能量。无论目前人类的大脑还有多大的开发潜力,但由於大脑只能靠耳目感官去工作,所以人的大脑所能获得的知识总是有限。
那麽,说“人具有无限的认识能力”还对不对呢?
显然,靠“脑”这一认识系统是无法得出这样的结论的。而靠“心”这一认识系统,这一结论却是完全合乎逻辑的。宋儒程颢曾说:“耳目能视听而不能远者,气有限耳。心则无远近也。”就是说“心”这一认识系统完全能跳出大脑这套系统的局限性。
现在我们来看看“心”是怎样让人获得认识的。
3、“心”是对内的认识
为什么“心”这一套系统能超出“智”这一系统的局限性?简单说就是:“心”是“对内的认识”,“智”是“对外的认识”。“对内的认识”是对本质的认识,“对外的认识”是对现象的认识。而对本质的认识可以去概括现象,从而表现出穷尽现象的能力,而对现象的认识却没有办法去概括现象,而只能去证明本质。
这样的讲法可能会让一些人感到奇怪:为什么人可以从自己的体内获得对外部世界的认识,而且从“对内的认识”中所获得的知识,是对外部事物的本质认识?
这里当然不是在玩思辨游戏,而是在对真理进行探索。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就基於认识论里的两个基本条件:
第一、“心”的认识是“气”的认识;
第二、人体本身就是个“小宇宙”。
我们分别来考察一下这两个条件。
(一)“心”的认识是“气”的认识
从这一基点上看,“心”就是人体内部的“感应本性”与外部“虚空存在”(气)间的机制。所以,“心”是感应、或者说认识“性”的。因为“性”本身就是“虚空存在”的规定性。“性”存在於万物体内,所以“心”的认识是对万物内部的认识。
“心”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其全部根据就在於,心的本体本身就是虚空中的存在,都是“一气”。所以宋儒张载说:“太虚者,心之实也。”
而感官所获得的认识是外部的认识。由此我们可知,耳目感官是为认识万物的外部形态而生,“心”是为认识万物内部的虚空之性而生。所以耳目感官的认识,是对物体形象的认识,因而是形而下的认识;心的认识是对物体本质的认识,是形而上的认识。
(二)人体是个“小宇宙”
把人体看成一个“小宇宙”,这是一个很有趣、也很深刻的观点。它构成了人的一切认识的源泉。
人们也许会问,宇宙是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而人的七尺身躯却是有形有限的,说人体是一个“小宇宙”怎麽说得通呢?
实际上,我们是不能在时空的无限性上来定义宇宙的,因为这样的定义是毫无意义的。从人的认识特性来看,任何时空上无限的说法,本质上都是在说人是无法认识的。因为人的大脑不可能去想像无限的东西。任何形式的时空无限说,在逻辑上都只能导致不可知论。既然人不具有认识纯无限的能力,那麽把宇宙特性定为时空上的无限性当然也是毫无意义的。
哲学上的“无限”概念只有跟“有限”统一时才是有意义的。也就是说,一个有限的东西对於无限小来说,它就是无限大;对於无限大来说,它就是无穷小。
比如说我们面前放一颗小钮扣,这颗小钮扣对於我们来说是有形有限的,而当我们自己变得无穷小时,这个钮扣对於我们来说就是无限大。反过来说,如果我们自己变得无限大时,这个钮扣对於我们来说就是无穷小。
这也就是说,假如人们能对人体这有限的七尺之躯作无限的研究的话,那麽人体本身就能给人呈献出无穷的奥秘。
正是在无限与有限的统一上,张载提出“天大无外”的命题。这一命题是很有意思的,它指出宇宙再大也被包含在人的身体内。
把人体看成是一个“小宇宙”这一观点,只有在“人是宇宙中的最高存在形式”这个认识上才是有意义的。
什麽叫“宇宙中的最高存在形式”呢?我们对此不能做存在物排列秩序上的理解。因为,尽管我们可以把人安排在排序上的最高位置,让人成为万物的领导,但我们还是不能就此证明,人就是一个“小宇宙”。
我们说人体是一个“小宇宙”,是基於人体本身囊括了宇宙的一切规律和原则的认识。高级的东西总是以低级的东西为其建筑材料的。也就是说,最高级的存在形式包涵和囊括了其它低级和中级的一切构成原则和其基本的存在形式。这一认识用孟子的话来说,就是“万物皆备於我”。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