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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雲彬日記》裡的一宗崑曲公案

    ------“迤逗”的”迤到底唸什麼?

   【按語:這是一篇舊作,發表於臺北《大雅》2005年2月號;寫此文前後,請教過幾位專家和崑劇表演藝術家,也查了一些材料;其中多強調就譜葉韵、出字收音,或曰約定俗成。看來“迤逗”之讀法由“YITUO”改回“TUODUO”,希望不大了。為今之計,只有待《辭海》再版時,請求修改原註,給讀“YITUO”一個“法律依據”,使之合法化。今貼出以就教於方家。二OO七年一月二十八日】

   

   2004年中秋節買了一本書,叫做《紅塵冷眼----一個文化人筆下的中國三十年》。作者:宋雲彬。山西人民出版出版(以下簡稱《日記》)。

   這真是一本好書,正如羅以民先生在本書《前言‧日記與史學》中所指出:本書“對於今後治中國當代史----無論是研究政治,經濟,文學,藝術,甚至是物價史,再甚至是小至酒價史的人,都是繞不過去的好書。”傅国湧先生就利用《日記》来研究1949年的中國知识分子群体(《1949:中國知识分子的私人记录》,長江出版社)。

   宋雲彬先生除奔走國事、整理國故、寫文章、編教科书外,還種花、下棋、喝酒、唱崑曲、收藏文物、保护文物,堪称多才多藝,風流倜儻。

   宋先生在這本時断時续的《日記》中,有关崑曲、崑劇的記述,竟有八十六處之多。給崑曲、崑劇研究者留下了許多宝贵资料和無盡話題。例如胡忌先生的大作《允和姐一直在教導員着我》(見台北《大雅》雙月刊第12期,2002年12月) 中就引用過《日記》中资料。

   我則來談談宋雲彬對“迤逗”两字讀音的關注。“迤逗”最早是出現在1950年12月13日的《日記》中,宋在這天的《日記》中寫道:“七時驅車長安大戏院。梅蘭芳演《游园驚夢》,其子梅葆玖飾春香,姜妙香飾柳夢梅。蘭芳咬字正确,唱做俱佳。惜‘迤逗的彩雲偏’之‘迤’字仍唱‘移’字音,為美中不足耳。”(P215)

   第二天即14日,“晚写《說迤逗》一文,十时半始畢,僅六百字”。(P215) 這篇討論“迤逗”讀音的文章登在《新民報》上。

   查《辭海》,“迤”一讀YI第三声,一讀TUO平声。在“迤逗”中应謮TUO平声。(上海辞书出版社,缩印本,P1266)

   “迤逗”是雙聲連綿詞,即“TUODUO”二字之韵母UO相同也。《日記》中之“仍”字,是因為宋雲彬和梅蘭芳是熟人甚至是朋友关系,可能之前就已經當面講過或托人轉達過這個意見。

   1956年10月19日,宋雲彬再一次向梅蘭芳表達自已的看法。當天《日記》載:“梅蘭芳来杭演出, 這两天還在演, 我因和他在《楼外楼》吃過飯, 討論過《牡丹亭‧遊園》‘迤逗’的注音问題。” 這次吃飯宋是以浙江省文聯主席身份陪同省長沙文漢宴請盖叫天,慶祝盖舞台生活六十年(P424),梅蘭芳是被邀陪客。只是宋未記下梅當時的反應,同意呢還是不同意。不過從《日記‧1963年3月12日》也可以看到梅還是很重視宋的意見:“連日看梅蘭芳述、許姬傳記的《舞台生活四十年》,頗感興趣。其中述及1950年秋间我在《新民報》上写的一篇短文,指出《還魂記‧驚夢》之‘迤’字應作‘拖’音,迤逗雙聲連綿字,梅氏特馳函俞振飛,請他们研究後作出决定。”(P624)

   怎样研究,如何决定,六年後這次《樓外樓》飯局上為什麼彼此之間都没有提起呢?可以肯定的是,宋的意見並不為梅、俞二位所接受。因為由北京電影製片廠攝製的《遊園驚夢》(許珂導演)中,“迤”仍作“移音”。《日記‧1961年2月17日》載:“上午八時,赴演樂衚衕工人俱樂部看電影《遊園驚夢》,梅蘭芳飾杜麗娘,言慧珠飾春香,俞振飛飾柳夢梅。梅唱《繞池遊》:‘迤逗的彩雲偏’,‘迤’仍作逸字切,不知‘迤逗’為雙聲連綿字,須唱‘拖’字音也。”(P554)

   《日記‧1963年3月12日》中写道:“迤逗之迤唱‘移’音,始自吴瞿庵。俞粟庐等盲從之,彼等以為吴氏為崑曲專家,深通音韵。實則吴氏音韻學根底極淺,彼等不知也。’’(P624)

   宋先生似乎找到问題的源頭了。雖然是俞粟庐盲從於吴瞿庵,但俞粟庐是俞振飛的令尊兼崑曲開蒙師傅。是不是因為是父親兼師傅教下来的便不肯改了?還是另有原因呢?不得而知。

   其實宋、俞之間也有往来,交清恐怕也不错。如《日記‧1956年11月26日》記:“上午赴五原路看俞振飛,周傳瑛、張娴亦在座,談半小時。振飛為我買到今天在長江劇埸演出的崑劇票十張。都是第六排的,遠近適中。’’(P430)那么,他们交往中有没有討論過“迤逗”這個问題呢?可惜我的手頭資料太少了。

   同年12月31日宋到浙江崑劇团看周傳瑛他们,“周傳鐸為我吹笛子,要我試試嗓子,我唱了《牡丹亭‧驚夢》的引子和《繞池游》一曲。”在这样的場合,而且又是这個曲子,宋能放過和這些表演藝術家討論“迤逗”的机会嗎?就象他和梅蘭芳、韓世昌分別討論過一样?

   《日記‧1956年8月5日》:“下午金壽生來。金壽生是三十年前教我崑曲的老師,二十多年不見了…..当年他在硖石教我们崑曲。’’(P418)宋生於1897年,“当年”為二十九歲。之前還跟谁學過,没說。但宋之家鄉浙江省海寧縣硖石镇,颇流行崑曲大抵是不错的,因此可知宋自青少年起因耳濡目染而爱上崑曲。

   宋雲彬一生看崑劇,聽崑曲,唱崑曲,研究崑曲,关心崑曲,甚至想演崑劇。是道道地地的崑曲發燒友。由於宋拜過師,學過藝,不但與俞振飛、梅蘭芳、傳字輩等殿堂級表演藝術家以及俞平伯等崑曲家、名票友和学者来往交流,互相砌磋。而且和崑曲界老前輩徐凌云等也相熟。故宋在崑曲方面的造詣是很高的。他可以在省長宴请盖叫天的洒席上,當着梅蘭芳的面大談戲劇改革, “大發議論,並歌《長生殿‧驚变》,《牡丹亭‧驚夢》,借以說明唱崑曲如何講究出字收音”。(P424)可見宋真的有两刷子,不是略知皮毛的批評家。

   宋在文字、音韻上成就很高。年輕時在商务印書館和开明書店做過編輯,選注過《資治通鑑》,編輯校訂過大型辭書《辭通》。被打成右派分子後,恩準調中華書局参加点校《二十四史》。所以宋十分執着自已的意見,以至到了不依不饒的地步。所根据就是自己坚实的学术根底。

   1959年四月出席全国政協第三届委員會第一次全体会议時,宋和韓世昌也談過“迤逗”的问題。韓為北方崑曲院建院院長。

   宋問:《牡丹亭‧驚夢》折“迤逗的彩雲偏”之迤逗一向是否唱做“拖逗”?

   韓笑着說:從前趙子敬教我唱做“拖逗”,吴瞿安(庵)教我唱“移逗”,我没有法子,只好在趙先生面前唱“拖逗”,在吴先生面前唱“移逗”。

   宋又问:趙吴两先生都在埸的時候,你怎麼唱法呢?韓哈哈大笑。

   宋再說:該唱“拖逗”,此處雙聲連綿詞也(P496)。

   此時韓垂垂老矣,患氣喘甚劇。“他回憶十多歲時在上海徐凌云家参加同期的盛况,不禁感慨系之。”這是一埸非常温馨、友好、真诚的談話。《日記》写得很生動,使几十年後讀它,仍如見其人,如聞其聲。

   由此可知,“迤逗”唱法之分岐,可謂久矣。以宋雲彬先生這樣執着性格,他一定也和其他昆曲家談過。例如俞平伯先生。宋俞之交往很频密,交情也很深。這從《日記》和《俞平伯年譜》(天津人民出版社)对照中可以看出。只是此二書都》未留下二人关於討論“迤逗”问題的記录。

   在我有限的崑劇影碟中,有关《牡丹亭》的版本:

   蘇州崑劇院、崑山崑劇院演出本(王芳飾杜麗娘、俞玫林飾柳夢梅、王如丹飾春香);

   江蘇省崑劇院演出本(张繼青飾杜麗娘、王亨恺飾柳夢梅、徐華飾春香);

   上海崑劇院演出本(梁谷音飾杜麗娘、蔡正仁飾柳夢梅)。

   還有些唱带和唱碟,翻查下来,所有的“迤逗”都唱作“移逗”。這次青春版《牡丹亭》也仍然唱“迤”作“移”。

   本人聽崑曲的历史非常短,只因讀《陳從周散文》(同济大學出版社),受了陳先生的文字感染,抱着姑且一試的心理看了上海崑劇院1999,12,31---2000,1,1在香港演出的《牡丹亭》(上、中、下)。從此痴迷昆曲,凡有崑劇在港演出,都一定去凑热闹。並努力搜購崑曲影音産品。

   這次讀宋雲彬先生的《日記》,感動於他對崑曲的热爱、執着、追求,就把他日記中关於“迤逗”的公案整理出來,以請教於各位專家和藝術家。一則為)自己長点見識,一則慰宋先生在天之灵。

   三月份就可以欣赏到盼望己久的《長生殿》全本,仅以此文向蘇州崑劇院表示热烈欢迎,並向為崑曲普及和推广而不遺餘力的白先勇、鄭培凱、古兆申諸先生表示敬意。

   2005 ,2,18刊《大雅》二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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