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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文忠《一個文革受難者的---新海國圖誌》選登
《一個文革受難者的---新海國圖誌》
劉文忠‧著
蔡詠梅‧序
崇適文化出版拓展有限公司出版 香港田園書屋發行、經售
【武宜三按:《新海國圖誌》是上海作家劉文忠先生環遊世界的真實記錄;是一部衝破蒙蔽、睜開了眼睛看世界的政治遊記;也是他繼家族口述史《風雨人生路》之後的第二本著作。劉文忠是小兒麻痺症患者,不良於行。但他柱著拐杖,背著背囊,隻身自費,艱難地遊歷了四十個國家。劉文忠事業有成,妻賢子孝,本應在家享清福;可他偏要自討苦吃,是因為他要實踐他三哥“一直想逃出這個一而再、再而三地迫害他一家和無數中國老百姓的專制國家”、“去看看世界上其他國家是怎樣的”的遺願,把生意交給了兒子,從2003年開始了他“背負兩個靈魂”的環球之旅。劉文輝因父親被誣為“歷史反革命”,不得不輟學去當學徒;1957年,由於給工廠領導人提意見,挨報復,以工人身分被劃為右派分子;1964年,又因企圖偷渡出境,被扣上現行反革命分子帽子,開除公職,交街道居委會監督改造;1966年,眼見毛澤東倒行逆施,他寫了萬言書《駁文革十六條》,讓只有十九歲的劉文忠,帶到杭州去投寄給北大、清華等全國八大城市十四所高校。一個月後,兄弟倆在上海雙雙被捕。劉文輝被槍殺于上海文化廣場,為上海市革委會成立祭了旗,年僅三十歲。劉文忠則從此開始了長達十三年的牢獄生涯。在長期封閉、對國民出境有諸多限制的中國,到外國旅遊本非易事;更何況劉文忠所去的四十個國家、地區,有許多與中國並無旅遊協定、航班來徃,甚至沒有外交關係;有的是落後蠻荒,有的是戰火紛飛,連保險公司都不肯承保。例如去朝鮮,要靠走後門托關係;去台灣要通過第三國;去以色列,要自己去找以色列領事館求情,自帶翻譯員,費用超過四萬元人民幣。据說《新海國圖誌》第一次印刷已經售罄,為應讀者渴望,今選登其中一篇《以色列》。】
☆☆☆☆☆☆
以色列—— 世界上最優秀的民族
以色列是我旅遊的第三十八個國家。我一直想去以色列文化考察,但問遍上海各大旅行社都回答:安全無保證。另外兩國旅遊尚未開通,旅行社連商務組團的機會都沒有。我不死心,於是寫信給以色列駐上海領事,申請單獨去以色列文化考察,其中寫了一個理由,父親曾工作過的聯合國善後救濟總署駐中國上海總部在二戰結束後幫助遣送過逃亡中國的猶太人回國。領事館馬上為我簽證,我又找中旅幫忙聯繫海外旅行社,可是,老關係的中旅聯繫了二個月一直沒消息,眼看著簽證將到期……終於,中旅為我辦好了手續,通過香港安排我單人成行,但是費用很高,需34000元人民幣,因要在當地專門配一名司機與翻譯。
機票終於拿到手,並簽下安全自負合同。可是,就在啟程前,國內新聞又報導了以色列境內發生巴勒斯坦兩派組織武裝衝突的事件。昂貴的費用、安全問題、語言不通、妻子的不理解和擔心,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因為我的環球遊記中如果缺少了以色列這一國家,缺少了猶太這個古老而有著沉重歷史的民族,將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不料臨行前,中旅經理又打電話向我抱歉:以色列之行被取消了,理由還是不安全。失望中,我不甘心,又去找朋友高達先生,他是中旅導遊又是英文高級翻譯,最主要是他對以色列文化考察與我同樣有興趣,也不怕死。最後我們再次向以色列駐上海領事館申請簽證,在沒有任何單位敢為我們買旅遊保險的情況下,我與朋友一起踏上了去以色列考察的路途。
600萬亡靈
亞德韋希姆大屠殺紀念館默默屹立在耶路撒冷的赫茨爾山上,建築總面積達4000平方米,整個建築包括大屠殺歷史紀念館、姓名大廳,是堪稱世界最大的大屠殺圖書館和檔案館,每年接待來自世界各地的幾百萬參觀者。這是一處令人觀之心悸動容的地方。紀念館呈一字型排開且深入地下。館外牆上有兩幅浮雕,一幅描述華沙猶太區的猶太反抗軍,另一幅則刻繪東歐猶太人即將被送往集中營的最後行進旅程,浮雕中手持猶太法典的老人,代表當時在舉世無援的慘況下,猶太人曾對上帝的恩典心生疑惑之意味。紀念館前的每棵樹下,幾乎都立有寫著親人名字的紀念碑,許多來自歐洲各國。在紀念館前面的30公尺高圓柱上,雕刻著希伯來文“永志不忘”。
亞德希姆(Yad Vashem)是以色列紀念大屠殺殉難者和英雄的權力機構,出自猶太教聖經,意思是“我必使他們在我殿中,在我牆內,有紀念,有名號”。該機構在長達半個世紀的漫長歷程中,一直搜集有關大屠殺的資料,共積累了6000萬份檔案,26.3萬張圖片和其他書面、音頻和視頻證據。紀念館整體建築呈三角形,隨著參觀者的前進路線,各展廳以章節的形式一一呈現大屠殺歷史事件。首先一幅巨大漫畫吸引了我:一個鋼鐵般日爾曼工人,一雙鐵手死死掐著一條毒蛇的七寸頸脖,漫畫中的蛇身標誌著猶太人。據說這幅畫當時貼滿德國的大街小巷,這是希特勒掀起民族與階級仇恨的一幅陰謀宣傳畫,誣陷猶太人像毒蛇一樣吞掉了德國平民及工人階級的財富。看著這幅畫有觸電感,一下子讓我聯想起中國57年“反右”的宣傳畫,一模一樣,中國工人階級的鋼鐵形象,也同樣緊緊抓住象徵五十五萬“右派”知識份子的毒蛇,阻止右派言論毒化工人階級的腦子。
大屠殺紀念館檔案
下一個展廳,螢幕上反復播出當年希特勒法西斯主義瘋狂的場景:1936年柏林奧林匹克運動會,在雄壯的進行曲中,全場千萬條手臂向前伸直,歡呼:“Hi,希特勒!”那種強大、壯觀的新德國形象在當時可能震撼了全世界。希特勒副手戈培爾的“領袖原則”曾把希特勒說成是“拯救者”、“權力和正義的化身”。這又讓我想起副統帥林彪對毛澤東的歌頌:“偉大導師,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舵手”,“一句頂一萬句”、“理解與不理解都要執行”。原聲螢幕上第三帝國那氣勢宏偉的集會、遊行,波濤般翻滾的旌旗,雄壯的樂曲,稚氣未脫的孩子向領袖獻花,楚楚動人的婦女激動流出淚水,山呼海嘯的萬歲聲!作為一個五十歲以上的中國人,看了這些有一種哭笑不得的熟悉的感覺,和我們青年時1966領袖八次接見紅衛兵的瘋狂場景何等相似啊!
再下一個展廳,我又看到1933年春德國納粹學生組織突擊隊襲擊了全德五十個城市的書店和圖書館,5月10日那天,他們將繳來的書籍在廣場當眾焚毀。希特勒說:“要純潔德國文化”,馬克思、海涅、佛洛德、卡夫卡、湯瑪斯•曼、雷馬克、布萊希特、安娜•西格斯、瓦爾特•本雅明……這些書的作者不是猶太人,就是納粹在意識形態上的死敵。展覽館這一幕幕“抄家、燒書、封教堂、批鬥、發最高指示、成份劃分、階級鬥爭”,跟中國“文革”浩劫多麼相像,連口號都類似,猶如複製與拷貝。
紀念館配備了11種語言的講解員,同聲翻譯播放著苦難猶太人控訴的聲音,政治家與學者的評述。在被屠殺的600萬猶太人中有150萬是兒童,兒童館的牆上是一個大螢幕,幻燈打出一張張被殺害的猶太兒童的巨幅照片。大量死者的遺物、照片、書信,特別是從奧斯維辛集中營收集到的被毒氣殺死者遺留下來的四千雙舊鞋子,讓人毛骨悚然,慘不忍睹。大廳裏不斷迴響著悲哀的男女聲音交替呼喚著的300多萬名死難者的姓名。在視覺與聽覺上一次又一次敲打人們的心靈,壓得所有參觀者腳步沉重,心痛得讓有良知的人都流下眼淚。
猶太死難者照片
大廳裏的文字資料與錄相彙集了從1933年到1945年猶太人被殘害的整個過程。希特勒自稱要創建一個人人平等的歐洲,理論上把人們劃分為“優等”與“劣等”。希特勒及其追隨者當然是“優等”,設想出社會的對立面成為“劣等”。 理論之後是實踐,以屠殺兌現血統論,即清除“劣等”的人。不僅是猶太人,最後連殘廢人、精神病患者、同性戀者一起都是“劣等”,而遭監禁和肉體消滅。但當時竟有很多德國人,包括相當多的知識份子,在“為了國家”理念的煽動下,竟容忍並參與這類劃分和清除。納粹當年能做到這一切,主要由於他們佔領所有的媒體,控制報紙、廣播、文學藝術等所有傳播手段,有選擇地向大眾傳播有目的的資訊。在有計劃有步署的意識形態主導下,一個人摧殘人、人壓迫人的體制,被形容成了一片美麗富饒、平等民主的“新社會”。 這幾乎是所有專制的、渴望建立“天堂”於人間的運動所共同的特點:將社會的一部分人排斥在大多數人的視野外,摧殘他們直至死亡;同時指揮著所有的媒體讚美“偉大領袖”、讚美“新社會”,仇恨“毒蛇”、“舊世界”。這樣的社會表面上是如此動人、強大、欣欣向榮,仿佛所有人都“生活在蜜糖中”,但同時卻不斷在民眾中散播著仇恨、暴力、奴役、陰謀和犬儒主義。為了偉大的領袖和那甜美的人間“天堂”,人們可以在任何時候以任意的方式殺死任何人(除了偉大領袖本人)。
我走進一間大的展館,一進門,四周都是書架,上面密密地放滿了一本本精裝書,每本都很厚,從地下一直延伸到的屋頂,哦,那不是什麼書,那是一本本檔案名冊,記錄著300多萬被殺害的猶太人的資料!裏面詳細記載著每一個死難者的姓名、年齡、死亡記錄、家庭住址、親人情況、聯繫方式。我流淚了,這就是猶太人!以無比的勇氣複國,又以無比的代價尋找和記錄下每個死難者!因為每個生命都是無辜的!對每個家庭而言,每個生命都是父母、愛人、子女和兄妹,都意味完整、幸福、和歡樂,他們本該有尊嚴地活著,卻因為政治災難而過早地以非人的方式離開了人世,離開了自己的親人!此館中央有一個圓形的黑色水潭,站在水邊,扶著欄杆抬頭仰望,上方懸掛著數不清的死難者照片,一張張臉俯視著我們,同時倒印在水潭裏,反射出粼粼的陰冷的光。仿佛600萬遇害的猶太人向每個參觀者呼喊:不要忘記他們!不要忘記血的教訓!而浸泡在泉水中的一塊石碑同時紀念著另外300多萬名大屠殺受害者,儘管他們的姓名已無從查找。
我的身後左右有大批以色列學生與年輕士兵,男孩個個握緊拳頭,女兵眼眶裏湧著淚水。一個猶太導遊舉著標誌德國旅遊團的小旗,領著一群德國遊客在參觀,我仔細觀察他們的神態與眼神,大多數沉默,臉部帶著羞愧難當的表情,一些年老德國人低著頭甚至擦眼淚。
在紀念館的大廳中,多處擺放著英、法、西、俄、希五種語言的“證據表”,期望來自世界各地的參觀者提供那些尚不知名的受害者的姓名和簡歷。亞德韋希姆機構自1955年以來,一直致力於收集每一個在大屠殺中受害猶太人的姓名,很多倖存者和受害者的親戚朋友參與了這項歷史性的工作,以填寫“證據表”的方式來表達他們對受害者的紀念。因此,至今已收集到300萬受害者的姓名和簡歷,以及部分受害者的照片,而每一份填寫的“證據表”均被妥善保管在檔案館中。這樣做的目的,一方面是給受害者們一個身份,講述他們的真實故事,讓後人記住這段歷史,同時也是對大屠殺證據的不斷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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