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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对理想的嘲弄,背叛对忠贞的羞辱

-------右派份子沙文汉五兄弟的下场和陈修良的觉悟

   前言

   铁流先生在《中共党内最大的右派----沙文汉和他的夫人陈修良》中,以过来人的身份谈了他的同难者沙文汉和陈修良的遭遇,讨论了一个很沉重的问题:千千万万民主革命时期的知识分子,能否彻底批判这个残酷的历史现实?我是极同意他的看法。但他说沙文汉“兄弟三个”,不对;沙文汉兄弟一共是五个,而且每人都有一个丰富、曲折、悲惨的故事。沙氏兄弟在中国近现代史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起过特殊的作用,所以仍然有深入讨论的必要。于是我写了这篇文章,文章中资料主要来自《沙孟海兄弟风雨录》、《沙文汉文集》、《陈修良文集》,不再另行加注。小标题分别为:

   一朝摘帽,感激涕零;沙家一门六杰;沙孟海是中共特务的的保护伞;毛泽东对地下党、城工部赶尽杀绝,必欲除尽而后快;现实对理想的嘲弄----杨刚自杀;沙文威与其兄沙文汉包办辽沈战役和淮海战役;老五沙文度死于革命绞肉机;沙文威功勋卓著,受株连只能当小官;跟共产党跑,绝没有好下场;陈修良的觉悟----平反不惩凶,人民怎能高枕无忧!

   (一) 一朝摘帽,感激涕零

   黄仁柯的《沙孟海兄弟风雨录》(上海文艺出版社,2005年6月第一版)和沙尚之参与编辑的《沙文汉文集》、《陈修良文集》既是沙家兄弟也是中国人民的血泪史,是当年热血青年的误入迷途史,中国知识分子、中国人民的上当受骗史;是毛泽东、共产党的过河拆桥史和卸磨杀驴史;也是内容栩实的现代史、生动无比的国共战争史、精彩绝伦的情报作战史;还是内容丰富的间谍、特务教科书。

   沙文汉是中共党员右派中,职务和级別最高的一个;他的名字在《毛泽东文集》中出现过几次,《人民日报》等中央和各省市报刊都有批判他的长篇大论,沙文汉成了当时家喻户晓的“反面教员”。铁流认为,“沙文汉夫妇就是这类右派分子的典型,也是中国知识分子美好幻梦落空的一个缩影,但不知这些迷途的羔羊----千千万万民主革命时期的知识分子,能否彻底批判这个残酷的历史现实?这是我的觉悟,也是我的忏悔。”铁流先生这个期望太高,不说千千万万的知识分子,只以九死一生的一二百万右派分子来说,仅仅因“摘帽”便对置他们于死地的魔王、打手感恩载德的,就大有人在。这个沙文汉先生,因为临死之前被摘去帽子,拚命迸出的便是“谢谢”两个字。

   《大公报》编辑顾国权,15岁时就与几个同学投奔新四军,被国军抓住,其他同学都被枪毙了,他因年龄太小,才留得一条命。两年后,他又伙同一些同学奔延安,再被国民党所截。这样痴心的革命青年,不但被打为右派分子,还被判处无期徒刑;10岁的儿子和71岁的母亲受株连,被赶去农村,后来儿子高考又落第。然而1978年,文化部宣布纠正、问他“有什么要求”时,他除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反复说着“谢谢,谢谢”之外,竟忘了说“工作要调整、经济要给些补贴”;也忘了要一套住房。脑溢血后躺在医院病床上还口齿不清地重复叨念着“我就是相信共产党”。还有不少人以入党、做官为炫耀,大献“一笑泯恩仇、还是党最亲”的媚功和殷勤。狗崽子、狗崽女中,忘却父母之仇、本身之辱而认贼作父、甘当鹰犬,贩卖“不了了之”,反对为右派、为六四翻案、平反的也不乏其人。

   (二) 沙家一门六杰

   沙家五兄弟:沙孟海、沙文求、沙文汉、沙文威、沙文度,加上沙文汉妻子陈修良,一门六杰:个个都有才华,个个都是有理想的精英分子,都是学有所长、高歌慷慨之士。他们都在波澜壮阔的历史舞台上作了雄武悲壮的演出,给后人留下无尽的话题和沉思。

   大哥沙孟海是二十多岁成名的大书法家、书学家、古文字学家,凭自己的才华、学问、道德,受知于陈布雷、朱家骅、蒋介石,被蒋誉为“宁波才子”,担任过浙江省政府秘书、中央大学秘书、教育部秘书、蒋介石侍从室秘书、蒋介石家谱《武岭蒋氏宗谱》编纂人、中央宣传部文化运动委员会委员、中央组织部设计委员会委员、中央训练团政训班指导员等职务,成了接近中枢的机要人员,可谓“圣眷宠隆”。沙孟海本人虽不参与政治,但他的四个弟弟都是中共党员,他实质上成了中共特务的保护伞,他两次把四弟沙文威介绍到国民政府要害部门,为中共窃取情报创造了有利条件。 国民党这种唯才是用、不搞株连、不讲成份、不审干和不抓特务的做法,让共产党大钻其空子;结果,国民政府从中央到地方,从党政军机关到学校、工厂,到处都有共产党的特务间谍。以至屡遭失败,丧失了在中国的政权。共产党则相反,从井岗山开始到延安,再到北京,就一路大查大杀。唯成分论、搞阶级灭绝,一个犯罪、九族株连,反革命、特务、叛徒、走资派帽子满天飞,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延安整风抢救运动,在“没有一个 (国民党的)内线” (《唐纵日记.1942年8月23日》)的情况下,却抓出了几千个假特务、假叛徒,杀死、整死、逼死了不少人。

   (三) 沙孟海是中共特务的的保护伞

   沙家五兄弟的老二----沙文求21岁加入共产党,先在上海大学后转复旦大学,再奉组织命令赴广州中山大学,参加1927年由张太雷、恽代英、叶剑英等人按共产国际指令而发动的广州起义,起义失败后被俘遭杀害,年仅24岁,罪名是“共匪逆要”。沙文求从小好学,钟情诗书画,又是少林武术高手,尤喜兵书,文章也写得好。他本来可以像大哥一样做个学问家、书画家,或者成为抵御外敌的良将,不幸却死于中国人杀中国人的内斗中。 沙文汉,是老三。1925年加入中共时,只有17岁;18岁就当上沙村支部书记,同年任鄞奉区委宣传委员,参与攻打翔鹤潭盐局、税关和奉化县知事衙门的农民暴动。1932年由于叛徒告密,被迫与妻子陈修良流亡日本,在日本为共产国际收集情报。1935年回上海,先后担任过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长、军委书记、代理省委书记、华中分局城工部长、中共上海局宣传部长兼统战部长等职务。领导南京、杭州、无锡、徐州、上海等地的地下斗争。陈修良受派遣,潜入龙潭虎穴,任中共南京地下市委书记;在沙文汉领导下,陈修良和沙文威等策动了国军B24飞行大队、南京守军97师、“重庆号”巡洋舰等几起重大投共活动。当是时,沙文汉正化名王亚文,充国军中将张权的秘书;沙文汉策反了张权,指挥张权搞到参谋总部的地图,对淮海战役的胜利,为解放军渡江和攻占南京、上海起到决定性作用,立下汗马功劳。张权更秘密调动军舰,准备炸沉于吴淞口,挡住蒋介石的退路,密谋袭击复兴岛,活捉蒋介石。不料,密谋败露,张权以“贩卖银元,扰乱市场”的罪名处死,沙文汉幸免于难。“新中国”成立了,该是他们论功领赏的时候了吧。错了!中共抢到政权、毛泽东爬上皇帝宝座之时,正是那些为他们卖命的红色间谍特务的大难临头之日。

   (四) 毛泽东对地下党、城工部赶尽杀绝,必欲除尽而后快

   毛泽东对地下党、城工部,早在“百万雄师过大江”之际,就定好“降级安排,控制使用,就地消化,逐步淘汰”大计(傅国涌:《绞杀地下党的十六字决策揭密》)。所以,攻下南京之日,陈修良立即从中共南京地下市委书记贬为组织部长,中共南京市委正副书记由毛泽东井冈山旧部刘伯承和宋任穷担任。再贬为中共浙江省委宣传部代部长;沙文汉虽当了浙江省长,但中共浙江省委书记江华才是当家的第一把手,而江华也是井冈山牌的。其它省市区乃至中央各部委也大抵如此,第一把手如不是井冈山或一方面军的,也一定得是军队的。高岗的“军党论”岂是说着玩的!

   1955年,为了杀人灭口,掩盖自己与日汪勾搭的卖国事实,毛泽东把潘汉年、扬帆打成“罪大恶极”的特务、叛徒、内奸、反革命集团;然后上联下挂,八方株连,一网打尽,彻底歼灭。于是沙文汉成了“浙江省的潘汉年”。

   陈修良因为在1949年1月,通过潘汉年的电台向中共中央请示一架“起义”的南京飞机降落的地点和信号,而把她和潘的工作关系、战友关系当作“反革命关系”。然而,今日仍有一些狗腿子招摇过市,唯恐人们不知道他们是安全部的溜子。这些东西大抵以为他们会是特例,他们的命运会比他们的前辈好。就像刘少奇、彭真、罗瑞卿、姬德胜之流,永远也估计不到他们也会挨整、也会被打倒一样。

   1957年,沙文汉也成了“沙、杨(思一,省委常委、副省长)、彭(瑞林,省委常委、省检察院检察长)、孙(章录,省委委员、省委财贸部长)反党集团”头子,被“消化,淘汰”掉了。上海如此,广东、福建、台湾、云南也如此,冯白驹、方方、曾镜冰、许集美、黄国璋、谢雪红、赵健民等,以及混入国民党第一战区长官部任少将参议的中共高级特工葛佩琦、中共派驻张学良司令部的代表刘鼎等,都在肃反、反地方主义、反右、文革等种种名目下,被逐渐消灭。刘少奇、彭真、薄一波的北方局系统,最后也“一朝覆亡、顷刻瓦解”。毛泽东为什么要对地下党、城工部除尽而后快呢?

   首先,是历代通行的“潜规则”:飞鸟尽、良弓藏,狡兔尽、走狗烹。其次,抢劫的时候希望人多,分赃的时候希望人少。第三,毛泽东对知识分子怀有天然的仇恨,而地下党、城市工作部成员和红色间谍,偏偏都是有学识、有理想的知识分子。第四,比起蒋介石的“独裁无胆、民主无量”来,毛泽东是货真价实的封建加法西斯流氓头子,即所谓“我是秦始皇加马克思”的独裁者也;当然是容不下争民主、争自由、反独裁的反蒋勇士和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了。从1925年写《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开始到撒手人寰那一天,毛泽东都没有停止过对知识分子的屠杀。毛曾得意地说过,他的镇压反革命超过秦始皇焚书坑儒一百倍。确是夫子自道,不打自招。

   (五) 现实对理想的嘲弄----杨刚自杀

   革命吃掉自已的儿子,这是当年热血青年、革命志士无论如何也梦想不到的。1949年5月26日,沙文汉与女儿阿贝(沙尚之)在上海街头迎接解放军进城时,阿贝指着“打倒蒋介石”的标语问爸爸:这不怕杀头吗?沙文汉自豪地告诉女儿: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奋斗了整整二十二年。什么样的苦没有受过?什么样的难没有遭过?现在,我们终于胜利了,我们终于可以当着千千万万老百姓大声地喊: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我们解放了,今后不怕被杀头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为共产党奋斗了几十年,竟一夜间由革命功臣变成了革命的敌人,遭到比被蒋介石杀头更可悲的下场。被蒋介石杀头只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如今他成了罪人却株连九族。在残酷斗争、清算之后,1964年1月2日,沙文汉在贫病交加中走完了他屈辱而痛苦的人生,年仅55岁。他死后差不多二十年,他的党才给了他们夫妻一张一文钱不值的《改正通知书》。既沒有人为这场旷古的冤案负责,也沒有人向他们说一声“对不起”,更没有人对他们一家遭受的巨大痛苦和损失作出赔偿,一切都似乎是理所当然。真是天大的讽刺,为理想而舍身奋的革命者,面对这无情的嘲弄,能不锥心泣血、痛心疾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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