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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右派分子及其妻子、女兒的遭遇
【提要:記者、編輯、作家、環保活動家唐錫陽先生,生於1930年,在大好青春的二十七歲被打成右派分子;妻子鄭兆南受到株連,不但在1957年挨過鬥,更於1966年紅色恐怖中慘遭紅衛兵毆打致死。他的一個弟弟唐松陽也被打成右派分子。唐锡阳先生的右派問題被糾正後,調北京自然博物馆创办《大自然》杂志,並任主编;他在先后考察了中国、苏联、德国、瑞士、法国、英国、美国、加拿大及香港等50多个国家、地區的公园和自然保护区之後,痛感中國的大自然所受的摧殘更甚於人,從此与綠化、生態、環保結下了不解之緣。写了大量文章,发表了许多环保讲话,至今七十七歲了,仍在為山、水、樹木、走獸而奔走呼號;出版了《自然保护区探胜》、《天鹅之歌》、《珍禽异兽跟踪记》、《到自然保护区去》、《从世界屋脊到三江平原》、《环球绿色行》、《错错错——唐锡阳绿色沉思与百家评点》等专著。】
1957年7月的一天,鬥爭劉賓雁的大會要在《北京日報》社的四樓禮堂召開,他的同事戚學義為了表示抗議,就在開會的前一分鐘,縱身跳出窗外,摔死在麻線胡同的水泥地上。戚學義,值得大書特書,一、他殺身成仁的精神,他為了真理和友情,勇敢地以生命作抗爭;二、中共的殘暴和泠血,戚學義以死相諫,居然沒有引發毛澤東及其同僚的不忍之心;他們視人民如螻蟻,“雖殺千萬人,吾徃矣”; 一部中共對中國人民的屠殺史、迫害史、奴役史,証明了無論是先前的“為人民服務”、 還是今天的“以人為本”,統統都是無耻的謊言,統統都是無耻的欺騙。
當時被劃為右派分子的唐錫揚先生雖然還留在《北京日報》社,但已沒有資格參加這個大會了。但是,他的也是《北京日報》记者的妻子鄭兆南,還被允許出席。也許出於憐憫,也許出於好奇,也許由於聯想到自己丈夫的命運,她趴在窗臺上呆呆地徃下望了一會兒。馬上有人把她告發了,《北京日報》社立即組織了一個批判她的大會;人們先是聲嘶力竭地批判戚學義是“死反革命”,是“為右派分子殉葬”,是“干擾批判大會的醜惡表演”,是“敢於自殺,就敢於殺人的階級敵人”;接著就批判鄭兆南是“兔死狐悲”,“一丘之貉”,是“為右派分子唐錫陽哭喪”等等。〔1〕
從唐錫揚被批判的那天起,夫妻之間就不敢互相交談什麼了。這天夜裏她只是抱著丈夫哭了半個晚上,含含糊糊、喃喃不斷地喊著:“我怕,我怕……”萬萬沒有想到在十年之後的“文化大革命”中,她竟含冤受屈而死在亂棍之下。據不完全統計:在1966年8月19日至9月末的四十天時間裏,僅北京市就打死一千七百多人,抄家三萬三千六百多戶,強迫遷走“地、富、反、壞、右”八千五百多人。什麼人性、人道、人權、人的尊嚴、人的價值,以及所有含有人的最高貴的成分,都是這場浩劫所公開踐踏的內容。這是二十世紀的一場大悲劇,一個右派分子的妻子和許多不幸的人,都在這場大悲劇中悲慘而屈辱地死去了。 鄭兆南,是1930年出生的,她只活了三十六歲。
1966年夏天,她被關押在五十二中學一間陰暗腐臭的房間裡,受到毆打和各種折磨。經過幾十天的殘酷折磨,在1966年8月24日這一天被學生押送回家;被送回家的她,頭髮被剪掉了,頭部有傷,渾身浮腫,人完全變了形,滿身還貼著字條。押解鄭兆南的學生還野蠻抄了他們的家,房間被砸得面目全非,日用品、傢俱無一倖存。牆上也貼上“打倒右派分子鄭兆南”,“打倒反革命分子鄭兆南”的標語。﹝2﹞ 鄭兆南回家的頭一天晚上,還對唐錫揚說了一些話。說她開始只是在學校監督勞動,還沒有什麼。武鬥之風一起,該中學黨支部書記就被打得半死,用涼水噴醒來再打。工作組挨批判後,鄭兆南也開始挨打了,她覺得被打死不如自己死了好。因此在一次被拉去遊街示眾時,企圖臥車自殺。雖然自殺未遂,但她却被打得更厲害了,一連被打了三天。被木棍打,被鏈條抽。紅衛兵讓她在脖子上掛著垃圾箱,頭上戴著很重的“高帽子”,天天游街,一邊敲著一個盆,一邊喊“我是右派”、“我是牛鬼蛇神” 、“我自作自受”。游街時,身后還跟著一個紅衛兵,手拿鞭子,不停地象抽打牲口那樣抽打她。有時候讓她在地上爬,有時候讓她自己打自己。在最熱的日子裡,架起三堆大火,把她放在中間,熏她,烤她。有的紅衛兵還逼她跪著爬,吃扔在地上的杏核、葡萄皮,喝痰盂裡的臟水,這樣她得了痢疾。她請學生拿便盆,學生要她交兩塊錢,她的手錶也被學生拿走了。還有學生還要向她“借錢”。紅衛兵把一個據說是“地主婆”的人打死後,對她說︰“你只要有一點不老實就這樣。”〔3〕
由於她傷勢很重,眼看活不了啦。学校就通知唐锡阳领回家了。背上被打了一個大窟窿,肉爛了,傷口發黑。兩條腿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沒有一點好肉,脚腫得特別厲害,連男人的襪子也穿不進。1966年9月8日,她開始吐血,送到街道醫院,街道醫院說治不了,要送大醫院;到了北京第六醫院,醫生不給看,說要和學校聯繫好了才能治病。好不容易电话联系到学校允许治疗了,醫生赶紧打强心针。针还没下去,郑兆南停止了呼喊,吐了口血,便斷了氣,散了瞳孔,她就這樣死去了!她的學校決定把她火葬,並說“像鄭兆南這樣的人,不能留骨灰,家裏人也不必去火葬場”。
鄭兆南死後遺下她的右派丈夫唐錫揚和兩個分別十二歲、六歲的女兒,則繼續遭受著極大的苦難。唐在單位寫《檢查交待》到晚上十點,然後騎半小時自行車,十點半到家,回家時孩子已經睡了;早晨四點半就得離家,趕在五點鐘去掃大街。走的時候孩子還沒有醒,他只好通過寫《日記》的方式指導女兒們如何生活,告訴她們要努力學習《毛主席語錄》,要鬥私批修,要節省花錢,要和鄰居小朋友搞好團結。
那時候發給他們父女的生活費每月只有45元人民幣,但唐先生還是讓她們買兩隻小雞養著,因為買不起玩具。可惜沒過兩天,小雞死了一隻,他看到另一隻可憐的小雞孤單地叫著。出於一種中年喪妻的悲涼心情,他在《日記》中告訴女兒:“你們再買一隻,小雞應該有個伴。”
不久專政更嚴了,每星期只許週末回家。妹妹睡覺愛踢被子,姐姐睡得死沒法照顧妹妹,所以妹妹老感冒。他想了三個辦法:一是讓她們睡時關窗戶;二是讓妹妹穿上件棉背心睡覺;三是把妹妹的被子縫成一個睡袋。兩個月後,《北京日報》的絕大部分工作人員轉到市委黨校搞運動,被專政的人員不許回家了。兩個女孩一切生活只好自理。
1969年“初中畢業生”的大女兒去了內蒙古農墾兵團,家裏只剩下妹妹了。小女兒最困難的是兩件事:一是一個人睡覺害怕,所以她老把唯一的夥伴----一個簡裝的收音機放在枕邊。一睡着了便忘了關機,半夜裏鬧得左鄰右舍睡不好。“右派分子”漫畫家李濱聲的妻子也是長期孤獨在家,正患精神衰弱症,實在經不起這種干擾,就起來敲唐家的窗戶。雖然小女兒就睡在窗旁邊,但怎麼也敲不醒。第二天就說她,說也沒用;孩子嘛,沒有聲音她就是害怕。另一件事是鄰居的孩子們罵她是“狗崽子”,這給孩子心靈的創傷是深刻的。以後有好幾年她都不敢親切地叫聲“爸爸”,總是叫“你”或者什麼也不叫。唐先生說:“我那顆父親兼母親的心是什麼滋味,現在想起來都發顫……”
“她們剛剛失去母親,怎能再失去父親呢?說實在的,如果不是這兩個孩子,我早已自殺了十次。”“沒有自殺的自由”,這是唐先生在回答外國朋友“中國人在‘文化大革命’中的最大痛苦是什麼”問題時的沉痛答案。在無產階級專政下的中國,自殺被認為是對抗、是自絕於黨和人民的反革命行為;自殺者及其家屬都要受到懲罰。自殺不遂固然得活受罪,醫院拒絕治療,或者治療中不採取止痛措施。自詡“毛主席大警衛員”的羅瑞卿跳樓未死,就被裝在籮筐裏,抬去接受批鬥。對自殺成功者也不會放過,同樣開批判大會;東海艦隊司令員陶勇的屍體上還給掛了塊“死反革命”的牌子。死者家屬則成“反革命家屬”,好比在額頭上烙了一個火印。這個辦法很厲害,一些人就寧肯自己受罪,也不願意遺害親屬。
這就是一個右派分子、他的妻子及其子女的苦難。五十多年來,中國人特別是知識份子受了太多苦難,至今還沒有辦法討個說法,這說明苦難並未遠離我們,因為製造苦難的機器和制度仍沒有受到什麼觸動。
妻子慘死四十年之後,唐先生在他的一篇文章《尊重自然是現代生態學的一面旗幟----何祚庥先生〈人類無須敬畏大自然〉及網上有關言論讀後》中,特別指出“人吃人甚於虎吃人”〔4〕,真是把專政獨裁主義的一切畫皮都剝得一乾二淨了。什麼“他為人民謀幸福”,什麼“三個代表”、什麼“新三民主義”,通通只不過是塗在這部掛著“無產階級專政”牌子的絞肉機外面一錢不值的油彩而已。
今年是反右派運動五十周年,從去年以來,北京、上海、山東、四川、浙江等各地及海外健在的右派分子或其子女共一千多名發起簽名上書中共中央、全國人大、國務院,提出徹底平反、作出物質和精神損失賠償等各項要求。目前這股追討經濟賠償、追究責任、要求懲辦元凶和打手的浪潮正方興未艾。然而中共當局一方面對反右運動受難者及其親屬的正義呼聲、正當要求充耳不聞、裝聾作啞;一方面又動用包括專政工具在內的一切資源,對右派分子及其家屬軟硬兼施,實行新的迫害。
例如山東大學附中退休教師、右派分子、著名網絡作家、維權活動家、獨立中文筆會會員李昌玉先生,現在便正受山东當局的野蠻騷擾:他的住宅被非法搜查,他的電話通信被非法監控,他的電腦被非法收繳,他的著作一千多本被非法扣押,他的行動被非法限制,他到重慶探親和到美國参加學術研討會的權利被非法剝奪;當局還要“動員”他的弟、妹、子女來“勸阻”他,這種以李昌玉的親屬為人質的惡劣行徑,而使中共當局自己成了實質上的綁匪。
我嚴重抗議江澤民、胡錦濤、溫家寶、吳邦國們的法西斯暴行!
首發《開放》二OO七年六月號此處經作者作了補充、修改﹏﹏﹏﹏﹏﹏﹏﹏﹏
註1:《在美國最後一個夜晚的談話》(〈環球綠色行〉,唐锡陽著;Kxj.cpst.net.cn)。註2、3:王友琴《文革受難者》;遇羅克《論鄭兆南烈士的生與死》;《唐飛霄日記》,唐飛霄乃唐錫陽長兄,披露在唐锡阳著作《错错错----唐錫揚綠色沉思與百家評點》之中。註4:《尊重自然是現代生態學的一面旗幟----何祚庥先生〈人類無須敬畏大自然〉及網上有關言論讀後》(〈錯錯錯----唐錫揚綠色沉思與百家評點〉,唐錫阳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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