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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母亲节
唐桦(唐锡阳和马霞的女儿) 【武宜三按:本文的作者唐樺女士是唐錫陽先生的大女兒。唐锡阳先生是享譽海內外的環保活動家,他1930年生於湖南汨罗新市,今年已經是七十七歲的高齡了;但他仍然奔波於祖國的山山水水之間,為保護生態、為子孫有一塊洁淨的天空、有一片青山綠水而呼號,而操心,而忙碌,而辛苦。
唐锡阳先生1952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外语系,原是《北京日报》的编辑、记者。因為在1957年给《北京日报》编委会写了一封信,被中共北京市委第二书记刘仁定為“给市委提意见就是政治问题”,而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开除中共党籍,撤消一切职务,工资降三级。下放北京郊区八宝山鲁谷生产队劳动改造。也在《北京日报》工作的妻子郑兆南受株連,下放北京市五十二中學;文革中遭紅衛兵活活打死(《環保活動家唐錫陽妻子之死》,《開放》2007年六月號)。弟弟松阳也被打成了右派分子。
唐锡阳先生的右派問題被糾正後,1980年調北京自然博物馆创办《大自然》杂志,並任主编;他在先后考察了中国、苏联、德国、瑞士、法国、英国、美国、加拿大及香港等50多个国家、地區的公园和自然保护区后,痛感中國的山山水水所受的摧殘和磨難更甚於中國人。从此他与綠化、生態、環保結下了不解之緣。写了大量文章,发表了许多环保讲话,出版了《自然保护区探胜》、《天鹅之歌》(蒙古文)、《珍禽异兽跟踪记》(台湾版)、《到自然保护区去》、大型画册《从世界屋脊到三江平原》(香港版)、《环球绿色行》(中、英文)、《错错错——唐锡阳绿色沉思与百家评点》等专著。
馬霞是唐先生第二任妻子,馬霞感人的故事在唐先生《错错错——唐锡阳绿色沉思与百家评点》中有極生動的叙述。《今天是母亲节》則是一個女兒在母親節裡所表達的對她两個母親的愛和怀念,征得作者的同意,我把這篇感人的作品介紹給我的朋友們。但願我們不要忘記過去了五十年的反右派運動,不要忘記過去了三十年的文革,不要忘記蹂躪了而且還在蹂躪着中國人民和中華大地的罪惡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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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三日,在广播、电视及人群中,大家都在用各种方式向自己的母亲表达感激之情,方知今天是母亲节。这使我想起1966年文革中,我的亲生母亲死于红卫兵的乱棍之下。母亲是一位优秀的中学老师,她有何辜?!年幼的我,历经当时裂人肺腑的悲惨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我不想说!今天母亲节,我也想起1986年,我的父亲给我们带来了一位新母亲,她是来自美国的文教专家——马霞(Marcia B.Marks)。自从马霞走进我的家庭,就成了一位影响着我们一生思想轨迹的母亲。 第一次见面是1985年。我们和马霞一行八人,利用“十一”的假期,游览湖南的张家界。初见马霞时有些紧张,这是我第一次和外国人在一起,生活习惯不一样,语言又不通。但她给我的印象是平易近人又很有个性,还会说点简单的汉语,吃东西很随意,住宾馆住帐篷都可以。这一下我们没有了距离,开始交流说笑。马霞比较瘦,红色上衣系在咖啡色灯心绒的长裤里,精干利落,一幅双筒望远镜总挂在胸前。在爬“黄狮寨”的时候,我们都累得气喘嘘嘘,只有她一个人轻松地走在前面,时不时举起望远镜在寻找林间的小鸟。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知道还有“观鸟”这种活动。后来我加入 “自然之友”的观鸟小组,每当翻山越岭追寻鸟的踪影时,耳边就很自然的想起马霞生前最后留下的录音讲话:“我在观察窗外燕子的时候,突然发现在它们的尾羽之间分布着红色的斑点,立即查阅鸟类图谱,才知道它们叫金腰燕,是我从未见过的品种。所以我们不应该只满足于知道‘这是燕子,那是麻雀’,还应该知道是什么样的燕子,什么样的麻雀。我们希望别人理解我们各自的个性,我们也应该努力发现植物、动物的特点。”当然,马霞的这个讲话说的不是观鸟,而是给绿色营、给所有的青年讲人生与自然的真谛。她说:“大自然不仅为我们昭示着奇异,还蕴育着真理和力量。”她说:“你们首先要学会用欣赏的眼光去认识别人,然后才能正确地认识自己。”她说:“在这次旅程中,你们付出的越多,得到的也越多。”难怪在父亲讲座后再放马霞的讲话录音时,总有那么多人聚精会神、甚至是噙着眼泪在聆听。 1987年的大年初二,下着大雪,我带着六岁的女儿在长沙火车站和父亲与马霞汇合,一同南下湛江,然后坐轮船过琼州海峡到了海口。把冬季衣服留在海口,又坐长途车到了澄迈县。热得不行了,我们就在地摊上买衬衣,买凉鞋。一路参观了东寨港红树林保护区、大田坡鹿保护区。到了昌江县,坝王岭自然保护区派车接我们一直驶向深山。因为这个大山深处还栖息着十三只长臂猿,我们是探访它们来了。经过几个小时的汽车颠簸,终于到达了保护长臂猿的核心区,有个长臂猿观察站就设在这里。我们背着背包,保护区的小伙子背着蔬菜、粮食,一起上山,在寂静的森林里大家沿着林间小路向上爬,突然女儿周帆觉得腿上不舒服,我低头一看袜子上有血迹,保护区的工作人员立即从她腿上拔出一条山蚂蝗,并告诉我们,如果走在草地上,山蚂蝗嗅到人的气味就会窜起贴到你的腿上去。听起来真有点害怕。到了山上天完全黑了,大家吃了简单的晚饭,继续在漆黑的森林中行走,我想女儿第一次接触这样的环境,一定非常害怕,没想到外婆带着外孙女在虫鸣鸟叫的林间跳来跳去,追寻着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这时再看女儿,那漆黑的夜晚给她带来的恐惧早已无影无踪,她第一次走进大自然,在大自然中和她的外婆发出欢快的笑声。 夜十二点,山上的小马达停止了发电,大家进入梦乡,期盼着明日早早起床走进林中就能看见长臂猿。当然这种期盼很难实现,因为茫茫林海中要寻找这仅有的两个猴群,真好比大海捞针。但我们仍然不虚此行,在鸟类学家和保护区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蹲在低矮的隐蔽棚里看到了定点投食引来的孔雀雉、白鹇和海南山鹧鸪。我们还看到了冲天的高树、粗壮的奇藤,以及热带雨林中所特有的板状根、寄生兰,树茎开花结果、绞杀现象等各种奇观,我们捡拾掉在地上的“相思”红豆,呼吸着森林里潮湿的新鲜空气。这座美丽迷人的令人震憾的“热带雨林博物馆”使我们惊叹、留连忘返,一生都难以忘怀。 1993年,马霞因为转换单位,暂时没有住处,只好临时和我们住在一起。老少三代七口人挤在一个60多平米的单元房里,一住就是三个月。这确实难为了一个美国人。爸爸说,西方家庭人口很少,还至少有两个卫生间。 但我们只有一个,特别是一早一晚,上厕所、漱口、洗澡都要排队。对于这种生活,马霞不但努力适应,而且做得非常好。为了和大家错开时间,她比平时睡得更晚,起得更早。晚上等大家都睡了,她才使用卫生间,要到十二点左右才睡。早上不到五点就起,她轻手轻脚做着每一件事,不弄出一点声响,然后打着手电,步下二十四层楼梯去户外锻炼身体。回来时电梯工还没上班,她又爬上二十四层。这段生活她不但不觉得别扭,反而觉得很有意思,就写了一篇既亲切又风趣的文章《七个人和十五只仓鼠》.发表在美国的“基督科学箴言报”上。 说起仓鼠,我们在马霞的诱导下,算是上了一堂生动的热爱动物的课。周帆喜欢小动物,从官园市场买来一对仓鼠。金黄色的绒毛,圆圆的小耳朵,短短的尾巴,那样子简直是大狗熊的微缩,所以大家都叫“金丝熊”。但它属啮齿动物,那嘴和小黑眼睛又像老鼠,它们有空就咬它们的小木板房,以磨砺不断生长的牙齿。马霞每天在工作之余,总要来到凉台上看望小金丝熊,向它们问好,和它们说话。马霞说:“应该给它们起个名字”,大家讨论了很久,才一致同意:现已有七人,按序号接排,叫“小八”、“小九”。 每日吃完晚饭,就“放风”把它们从笼子里放出来,两个家伙扭着屁股跑得挺快,逗得我们哈哈大笑。过了一个多月,它们生了一窝“小的们”。由于我们经常给它们放风,他们要求自由的愿望加强了,经常用嘴掀动笼子的门,有几次已逃出来,跳到窗台上,又被我们抓回来。有一天忽然发现“小八”不见了。大家把犄角旮旯找遍了,没找着,后来看到地漏雨水管的盖没盖上, 才惊悟到老鼠喜欢打洞的本性,一定是从这个小洞摔下去了。这个洞太深,从二十四层直通楼下二层,高50多米。根据这个推测,我们俯瞰二楼管子出口的平台上,果然有一个金黄的小东西。大家都惋惜它的去世,外婆对周帆说:“我们应该用小盒把它装起来,埋在树下。”别人看来,大可不必对一只死老鼠这么费心,而我们照外婆的话做了,给仓鼠举行了一个简单而严肃的“葬礼”,实际是从心里表达了我们没有饲养好小动物的一种忏悔心情。后来金丝熊繁衍了一代又一代,最后累计到“十五”。 马霞所带来的新型文化和热爱动物、热爱自然的氛围,一直影响到今天的现在,就连十岁的小侄子“刀刀”表现也很突出。在参加“自然之友”观鸟小组活动时,我们听高老师讲鸟的种类、习性和生态。他总是蹦蹦跳跳紧跟在高老师的身后,仔细听,仔细记。鸟和植物是分不开的,他看到树上有标签,就记下树的名字,再捡一片掉在地上的树叶夹在本子里,回去用电脑纸打印好相关资料,再把树叶贴在旁边,用塑料膜包好,装订成一个标本夹。 在绿色营十周年青年环保大会期间,我们也去灵山徐凤翔老师的“小木屋”参加了自然体验的活动。“刀刀”正好放暑假,跟着外公来到灵山。台湾徐仁修老师在多功能教室生动地给大家讲解昆虫的种类和形态,讲毛毛虫哪种有毒,哪种没毒,怎样进行自我保护,还打出幻灯片给大家辨认。“刀刀”听得聚精会神,老师说到风趣之处他就哈哈大笑。天黑了,徐老师领着大家在生态园里夜行观察昆虫,“刀刀”兴奋得不得了,赶忙向别人借来手电筒,背着妈妈的照相机,一步不落地跟着徐老师。他在作文中是这样写的:“最有趣的活动,是台湾来的徐仁修老师,带领大学生晚上夜行,观察小昆虫夜里在干什么,我有幸参加了今晚的活动。我们有好长的队伍,隔几个人有一个手电筒。我们看见了许多可爱的萤火虫,闻到了野草的芳香,看见了在睡觉的美丽的蝴蝶,手电筒照到翅膀上可以看到很清晰的花纹,我们还看到刚脱完皮的螳螂,看到一种叫电车的有毒的毛毛虫,这种毛毛虫是非自然颜色,五颜六色,异常鲜艳。它身体很短,身上有一些像窗户的斑点。又看见了像飞碟的毒毛毛虫,我都拍了照片。我们还看见两只野鸡,有一只差点被徐老师踩着了,仆地飞了起来,吓了我一跳,另外一只也在不远处飞走了。在回来的路上我又看见了好几只螳螂。” 观察完昆虫回到多功能教室又听徐老师做夜行总结。“刀刀”平时晚上九点准睡觉,那晚入了神,听到十一点,比平时上学勤奋多了。 父亲最有影响力的著作是《环球绿色行》,这也是他和马霞的共同劳动成果,里面记述着他们用自己的双脚走过的一个一个自然保护区和国家公园,也是第一次用笔把自然界最生动最美好的东西展示给大家,当看到大自然遭遇破坏时他就像自己遭遇不公一样痛心疾首,竭尽全力地向社会呼吁要拯救大自然,保护大自然。马霞去世了,父亲继承着她的精神、力量和哲学,继续奔走在绿色的征途上。他们共同创建的大学生绿色营,迄今已经十二年,父亲继续写文章写书,继续到全国各地演讲环保。他在《七十五岁这样走过》的文中有这样一段: “全年中耗费时间和精力最多,是从3月11日到12月7日期间,搞了一个全国性的巡回讲座。在十七个城市讲了130场,重点在96所高校讲了103场。如果按每场平均240人计算,则听我讲的人数是3万多人。如果把历年听讲的人数都累计在一起,就是一个可观的数字。作个夸大的比喻,孔子有弟子三千,我有听众十万。我相信这是一个巨大的精神力量和物质力量。” 父亲毕竟高龄了,我们不放心,他到各地演讲时我们便轮流陪同。久而久之,就觉得这不仅是亲情照顾,也是体验环保、学习环保的好机会。和爸爸一起,我们接触了那么多事,那么多人,那种激情的场面,那种真挚的情感,那种环保的信念。马霞说:“热爱大自然的人都是好人。”环保圈子里的人和社会圈子里的人就是不同,年逾八十的环保老人何存济前年读了父亲的《错错错》,便在清明节寄来200元,要求我们替他买两个花篮,献给我的两位母亲。也因为这点,我和这位老人便成了“忘年之交”,他赠送我书,还约我们去他们家乡的雁荡山。新疆伊宁天山林业局离休干部高志毅也因为读了《环球绿色行》而和爸爸结成“莫逆之交”,他说:“等有机会去北京,我一定站在马霞的墓前用英文和中文背诵她的那个讲话。”最近我妹妹全家去新疆旅游,还专程去看望了他。他激动得不得了,把妹妹送到机场还不够,一定要看到飞机起飞了才回家。这种扎根于绿水青山和子孙万代的绿色情结,不仅发生在父辈之间,而且传递到第二代、第三代。我们在缅怀自己的母亲,社会也在缅怀我们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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