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谁是“八九运动”的发动者、策划者和指挥者？

    要闹清楚谁应当为“八九运动”负责，肯定先要回答上述问题，必须寻找出运动的发动者、策划者和指挥者；如果寻找不出，要叫谁负责就没有说服力，也没有意义。

    我的看法是：在“八九运动”刚刚过去的那几年，人们说不清楚上述问题情有可原，因为，人们离它太近了，但是在时间过去了18年后，当年的当事人都可以站出来说话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弄清楚上述问题就说不过去了。根据当时中国官方的说法，运动虽然是学生们搞的，但是它不受学生“操纵”，“暗中操纵”它的是“长胡子”的“背后黑手”。情况若当真如此，到今天为止，这些“长胡子”的“背后黑手”们大都发表了他们自己在运动中的所作所为，没有几个人要故意隐蔽问题，可是就现有的这些资料看，我们根本就发现不了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的“手”在实际“领导”或“控制”着运动，推而言之，官方所“通缉”的学生们是不是运动的发动者和领导者呢？现在，我们通过分析他们发表的有关涉及到运动的文章以及根据他们自己的回忆，他们当中的所有当事人好像也没有一人从始到终地“领导”着运动。既然是这样，那么，要讨论谁到底应该为运动的失败负责任就没有意义。

    2、“八九运动”的性质：“民众运动”还是“民主运动”：

    最近《独立论坛》上重贴了1992年华生和胡平有关一组研究“八九运动”的文章，很有意思，本文就是在此议论的启发下写作的。华生持的一种见解，很值得研究。他认为“八九运动”不是“民主运动”而是“民众运动”，这个见解是他对民运着名理论家胡平先生一篇研究“八九运动”的专着而发的，见他的<<策略性的失误还是本体性的错误——八九反思并与胡平先生商榷>>一文。他的议论对运动作了很好的陈述，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客观的。比如，他在分析了“八九运动”中的学生们的几项要求后，认为学生们“学生并没有要求去实现民主，更没有设计过如何在中国社会实行民主的计划。”所以，他不认为它是“民主运动”，理由是：“一个运动的性质是由其纲领和动员群众的主要口号决定的”，而学生运动的“纲领”没有体现出民主，口号不但不民主，反倒有许多是拥护共产党的。因此，他拒绝对运动做出“民主”的判断，诚如他言：“从这些纲领和要求来看，说学运是民主运动显然过于牵强”。

    华生的上述论点和我在第一个问题中的议论结合起来分析，吻合之处在于我们都认为运动处于“领导”、“控制”的薄弱环节，运动虽然有人“领导”，也有人“控制”和“组织”，但是还没有出现和形成真正意义上的领袖人物集团，因之完全缺乏可以体现在“纲领”上面的领导人物的意图以及意向。在这一点上，我和华生的看法是一致的，分歧在于华生认为它是构不成民主运动的理由，而我却认为这是民主运动处于自发阶段的一种自然现象。可见，对于同一现象的比较一致的看法，却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结论。

    按照他的观点，这个运动即使发展下去，也不会转化为民主运动，而我的观点是：如果运动不是被中途镇压，那么要不了很长时间，它就会发展成为“自觉的”民主运动。依据我个人的判断，这个时间连3个月都要不了。就此而言，邓小平的镇压是“提前动手”，再一宕延，那个局面就不是简单的杀人方式可以控制的了。

    华生先生是从运动的纲领和口号分析运动的性质的，这不能不算是一种方法，但是，它是分析“八九运动”诸多方式当中的一种，且是最笨、最形而上学的一种。就此而言，胡平先生关于“八九运动”的民主性质的认定（见《中国民运反思》一书）是非常正确的，华的反对意见是没有价值的。在一个不民主的社会中，一个大的政治运动如果能够成功地启动了绝大多数人的民主诉求，那么，它就是民主的运动。因此，在1989年的5月，任何一个只要生活在中国的人（哪怕他们是外国人）都会感觉到中国亿万人民的心被要求民主的学生运动给牵动了，特别在学生绝食的那个时间上，所有没有死掉良心的人哪一个不为之焦急万分和牵肠挂肚呢？数以百万计的人被感动得掉眼泪！在中国历史上，可以说这是一个真正的“感天动地”的运动，在田间地头耕作的农民，在工厂车间做工的工人，在办公室里上班的职员、医院的医护人员、银行的服务人员，在小吃摊点上的个体营业者之心统统都被学生“绝食”的新闻牵动着，甚至连社会上的无业人员（官方叫“闲杂人员”）都成为“关心政治”的人了，一时间他们竟然忘记自己是社会上的生活无着落者而积极地过问政治，他们清早起来的第一句话是问：“绝食的学生怎么啦？”人们突然发现小偷少了，流氓和犯罪事件好像不再听说，自杀行为也减少了。试问：在一个专制的条件下这样伟大的政治运动如果不算是“民主运动”，什么是民主运动就没有人可以说清楚？

    可见，华生是用一套事先就已经弄好了的逻辑程式去套运动，才发现运动不是民主的。

    他犯了把争取民主自由的事情都看成是人类完好“计划”中的事情的错误，而忘记了民主自由本身就是从人类生命中流淌出来的东西，因此，在生命之流遇到阻碍时，争取自由民主的事情就从人的本能中以“无计划”的方式表现出来了——这的例子在人类历史上比比皆是，况且就事实而言，华生所列举的学生运动的三条：“：⒈为一九八七年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平反；⒉新闻自由；⒊增加教育经费和提高知识分子待遇。四月二十六日以后又增加和转化为：承认学生运动是爱国民主运动和承认学生自治组织的合法性，以及由自治学生组织举行与政府领导人对话并现场直播”，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这本身都是“民主”的诉求。华生认为这三项不是民主的，是他忘记了民主只有在和专制的对比中才是民主，况且，它在时间中的成型是因民族、国家、社会等不同因素和进入民主过程中的人们的风俗、习惯、思想、文化、道德等差别而变化形态的，没有一个可以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民主模式。我的批评如下：

    关于1、要求为一九八七年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平反：我过去说过，民主不同于自由的地方就在于它必须要在人民与政府的关系中去定义，而在“八九运动”中，学生以政治运动的方式要求就当时最典型的政治问题与政府对话，这本身就是很典型的民主行为，在对话中，学生要求给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平反，这证明了学生在政治上的自信，自己相信自己具有对政治问题的自我判断权利；要求撤回“四、二六”社论（最高实权派——邓小平定的调），这不但是要为民主运动的“街头行为”正名，而且也体现了人民对政府已经发布的指令具说“不”的权利；关于2、新闻自由：这本身就是一项民主的要求，而这一要求因党内开明人物胡启立的积极推动，在1989年被人民争取到了，新闻在至少的一个月时间里“讲”了“真话”，“八九运动”其所以声势造得那么大，开放性的“新闻报道”起了重要的作用，就此而言，一场要求“新闻自由”的运动如果不算是“民主”的话，岂非笑话？关于3，增加教育经费和提高知识分子待遇……，承认学生运动是爱国民主运动和承认学生自治组织的合法性等：虽然都在单方面体现了学生和知识分子“利益”，但是它所引起的连带后果却是民主的：学生的要求如果被满足，那么工人要求增加工资，要求“工自联”在国家政治生活中享受同“高自联”同一的待遇，农民也起而效法之，要求提高农副产品收购价格，要求“农自联”也合法化，那么“民主的雪球”不就是越滚越大了吗？因此，别的不说，仅仅就以上三点，我们就可以判断“八九运动”是百分之百的民主运动！华生先生说它不是“民主的”运动是非常糊涂的。难怪他的文章在被重新贴上《独立论坛》后，海壁批：“糊里糊涂，不知所云”。

    民主有一种“滚雪球”式的内在的性质，“今天”，争取中的上述三项权利是学生的（当时的确排斥了市民、农民和其他人群），但是，到“明天”，它就会顺理成章地变成所有公民的了，这一点是傻瓜都可以看见的，可是，中国大知识分子——华生竟然看它不真？

    3、对“八九运动”的还原式分析：

    如果我们要对“八九运动”做科学的分析，那么，首先我们就应该对于“八九运动”作前瞻后顾，现在“前瞻”工作已经有人做了，并且做得很有成效，但是这“后顾”的工作却很少有人去做，于是就出现这样的情况，人们在分析它时，仅仅着眼于它已经表现出来的那一部分，并且把这一部分看成是运动之全部，这就是在18年时间中我们中国人认识“八九运动”的一个致命的弱点。

    因此，我认为我们如果要能够客观科学地认识“八九运动”，就必然要有一种大视线，把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发生的时期也放到视线内去观察和研究，这样，我们才会对伟大运动作出于它的伟大性相称的分析。在这个意义上胡平所说的，“没有对八九民运的必要反思，就不会有新的民运高潮 ”的话是好像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在这里，我把“八九运动”分为五个阶段：（1）学生运动的自发阶段；（2）学生运动的持续阶段；（3）学生运动成型阶段；（4）市民运动阶段；（5）农民运动阶段。我这样的划分不是凭空想象的，而是参照23年前中国社会发生的规模空前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我叫“六六运动”为了简便明晰，本文中我采用“文革”的提法）模式得出来的。1966年5月29日，出现了第一个红卫兵组织，6月初学生运动开始形成，但是这个运动一直持续到1966年12月26日（《人民日报》社论《迎接工矿企业的文化大革命的高潮》发表），也就是说整整相差半年，工人、市民和农民才陆续地进入运动。在此之前，情况和1989年是完全一样的，学生可以组织自己的组织，可以上街游行、示威，可以写大字报、小字报，可以散发传单，到处“串联”，“上窜下跳”，而工人、市民和农民却一律地不准动，他们只能袖手旁观或者说作壁上观，可见，时间过去了23年，一个和几乎和“文化大革命”一模一样的学生运动又再一次地出现了，而参加这一次运动的学生们“文化大革命”发生时，他们还没有出生，或者还是婴儿哩。

    于上述情况相似的是：在1989年5月20日解放军进城前，学生们坚决排除任何不是学生的人介入运动。他们的目的非常清楚：要保持一个纯粹的学生运动，不要让它掺进任何外人的“沙子”，一旦有了外人近入，他们就用“拣垃圾”的方式把他“拣”了出去（湖南三勇士就是例子）。就这样的情况看，我认为“八九运动”是在（2）向（3）过度中给失败了，就是说，学生运动在将要成型时遭到了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