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叔本华看来，黑格尔是在用德语玩哲学游戏，完全背离了康德让理性留级的哲学方向。叔本华想要扭转这个方向，也见不得黑格尔在哲学界的春风得意，他说：世界是意志--斗争和苦难--的表象；世界意志主宰自我的欲望和意志。

    我不知道叔本华和卢梭究竟有什么样的联系，但我知道这两人应该有联系，都重视人头脑的下部，有很强的欲望，反对理性的抑制。文艺复兴时代人文主义者追求幸福的激情，被卢梭带到启蒙时代。他在社会底层养成撒谎、行骗、行淫、偷窃的习性，凭才貌得小姐、太太的眷顾（也有利用），理性从没好好发育过，但语言表达能力很强。他晚年写《忏悔录》，坦白隐私多于真心忏悔的成份，跟天主教徒奥古斯丁的《忏悔录》没法比。卢梭一生凄苦，跟他生死轮回中重人欲轻神训恐怕不无关系。对现世苦难的报怨闭眼后还得还。叔本华也许有深切体会。

    叔本华在卢梭去世后13年出生在波兰的但泽市。但泽在叔本华5岁的时候成为普鲁士的殖民地。叔本华不理会酷爱自由的商人父亲对他寄予的商人期望，却留下了父亲举止粗鲁、务实世故的习性。叔本华遗传了情欲丰茂的母亲的智慧，却跟母亲持续进行着两个天才之间的冷战，不相往来24年。叔本华受过大学教育，却在社会大学里学到更多爱情和处世的知识。那是普鲁士政治天空阴沉沉的时期，情感丰茂、机智幽默的叔本华因而具有一种今日国寨崔永元似的阴郁。

    1818年叔本华出版代表作《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这一年黑格尔进入柏林大学领导德国哲学界，马克思出生在普鲁士。叔本华的书生不逢时。黑格尔的著作很多，机智的文字藏在冗长枯燥的句子海洋里，例如"思想不仅是我们的思想，同时又是事物的自身，或对象性的东西的本质"，"事物只因为自身具有矛盾，它才会运动，才具有动力和活动。""凡是合理的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公民社会"依法行事而异化，"是私利的战场"等。每读一句黑格尔的机智言论，得先晕十次。读叔本华却可以解晕。"一头笨驴去照时，你不可能在镜子里见到天使"，"当头脑与书籍相撞发出空洞的响声时，不能总归咎于书籍吧？""哲学在一方面被可耻地误用于政治目的，另一方面被当作谋生手段的时代，对其而言，可算是最大的不幸"，"靠哲学赚钱被古人视作诡辩家的标志"，"捞取金钱不要多大本事，只要平庸无能就可以。""人生是短暂的，但是，真理是永存的"，"我们以为自己在思考着物质，实际上我们思考的是能够认识物质的主体：是看见物质的眼睛、触摸物质的手、认识物质的悟性"。读这些文字可知：在黑格尔影响哲学的时代，在《共产党宣言》和马克思的唯物史观走俏西欧之前，叔本华的书注定受冷落。在中共哲学史教科书里，马克思主义产生之前的西方哲学家，得到最多介绍的是黑格尔，对叔本华却不著一字。叔本华的思想概要如下：

    1、生存意志论：人并非知性或理性的动物，而是意志的动物。意志是"一个勇猛强壮的瞎子，他肩上驮着双眼完好的跛子"。人是会以种种理由，包括哲学或神学，来掩饰欲望的"玄奥动物"。理智是意欲和利益的躯壳。"一个最愚钝的人，当事情和他的愿望密切相关时，他的悟性也会敏锐起来"。狐狸的智慧因危险而生，罪犯的智慧因需要而现。人争食物、配偶和子女，来自要活得幸福的朦胧意志。人看似是被理智从前面牵着走，其实是被意志从后面推着走。意志是思维的灵魂。性格在于意志，而非理智。所有宗教都奖赏美好的意志和心灵。理智需要睡眠恢复疲劳，意志即使在睡眠中也在起作用。睡眠"被借来维持和恢复在白天消耗了的那部分生命"。力是意志的形式，排斥与吸引、化合与分解、磁与电、引力与凝聚都属于意志。植物根下扎、枝上伸是出于生存的意志。猩猩取暖不会将身体放进火堆，是出于意志本能，而非理智的表现。生殖是意志的驱策。爱的本原是性。配偶的选择，性吸引规律第一，"年轻而不漂亮仍然具有诱惑力，但漂亮而不年轻却什么也没有。""爱情的实质不是相互爱慕，而是相互占有。"为爱而抗父母之命结婚是遵从"人类的天性"，爱情是最好的优生学，是大自然施行的骗术。爱情婚姻是最不幸的结合。激情依靠错觉。"物种的职责，也就是授精"。生殖目的达到后，"一个人的生命便或快或逐渐消亡"。实际上，世界上只有人种、生命及意志。个人不是"物自体"，意志才是。意志就是人的本质。

    2、痛苦人生论：人生必定痛苦，因为：（1）意欲无穷，满足有限。给乞丐施舍，是"使他的痛苦拖延到明天"。理想的悲剧是获得实现。激情得到满足带来的是不幸，因为更大的欲求会被激发出来，直到毁灭被要求者。（2）痛苦是人生的基本刺激和实体，快乐仅仅是痛苦的消极中断。一切满足或所谓幸福，实质上是痛苦的暂时歇息。"匮乏、贫穷和不幸是直接传给我们的积极的东西。"（3）人生就是惹事生非。"人便是吃人的狼"，不斗争必无聊，斗争必致灾祸和痛苦。富人怕无聊，正如穷人怕穷苦。人生就是追逐幸福而自己制造不幸的斗争过程。（4）痛苦随知识而增加。谁增进知识，谁便增进痛苦。天才忍受痛苦最多。

    3、生命智慧论：智慧是人生最根本的出路，财富不是。愚人求富，唯物论者庸俗，最后被无聊征服。宿命论哲学能使欲望变得节制、安宁，净化意志而使理性无私。知识虽然是意志的产物，但它能控制意志，能增进理性的力量。"理性对于人的意志，就像笼头对于烈马一样。"智慧的社会要保护天才和发展艺术。天才知识较多、意志极少；眼睛凝望着星星，身体却掉进了水井；他们是半疯的人，却是人类的真正贵族和无意志艺术的主体。无意志艺术能帮助人们忘掉个人的自我和物质利益，让心灵上升到对真理的无意志思考的高度，使人无私。宗教的智慧在于它无意志的悲观主义。犹太教和希腊、罗马异教意欲太强。滚滚红尘中，最需要无意志宗教--基督教和佛教。佛教比基督教更精深，涅槃是最高智慧。人真正的拯救是跳出女人的邪恶陷阱，对美色无动于衷，是无意志的死亡。

    康德之后，黑格尔和叔本华两人之中，超越康德的是叔本华而非黑格尔。这两个人都是人梯。没有黑格尔，就没有马克思。没有叔本华，则没有尼采。叔本华视黑格尔的绝对理念的运动是德语玩的哲学游戏，他正视康德让理性留级的问题，以生存的利欲意志、痛苦的斗争人生和生命的涅槃智慧挑战黑格尔的上帝--绝对理念，将殖民地波兰人的舍弃智慧加给雄心勃勃的德国人，故而生不逢时。

   看中国首发　2007年12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