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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痛苦的园中
在这里——在这精神与肉身的巨大裂痕中——我吮吸到你的芳馨。于是，我把自己整个埋葬在你的幽遂里……
——题记
目 录
连地狱也不能容纳的人 4
音 乐 6
酒店中的女人 7
沙漠上的行人 8
火 鸟 9
纵火者 10
强奸者 11
同性恋 12
妓女的耻辱 13
墓 碑 14
黄 昏 15
镜中的“孩子” 16
美和忧郁 17
囚 犯 18
怪 兽 19
鬼 魂 20
请求判决 21
微 笑 23
尸 体 24
乞丐与女王 25
孤 岛 26
施 予 27
自 杀 28
超越的丑 29
迷 惘 30
幻 影 31
迷 32
祝 33
羞 愧 34
太平间的印象 35
忏 悔 37
上 帝 38
连地狱也不能容纳的人
撒旦
是谁在敲响我的大门？
人
是我。我想进地狱
撒旦
美好的人间人你不逗留，到这里来干什么？
人
哦，那里只有狡诈、冷漠和残酷，它是我的敌人，就象上帝是你的敌人一样，我恨它！也许只有你的王国才有真正的自由。
撒旦
哼！进地狱也是有条件的。你杀过人吗？
人
杀过！我剖开他们的胸堂，却发现他们没有心脏。
撒旦
你杀过自己吗？
人
时常杀着！
撒旦
你能撕下你的皮肉献给我吗？
人
能！我甚至认为它们附在我的身上简直是一种累赘。
撒旦
你能挖出你的心肝献给我吗？
人
它们似乎也已经使我深恶痛绝了。
撒旦
你能将你那高傲的灵魂献给我吗？我将把它踏在我的马蹄足下！
人
不，决不！我将把它留给那颗星，那颗最辽远最模糊的星
撒旦
那么，我的大门将永远向你关闭着！
1984年2月10日
音 乐
我独自在街心走着，回味着那支刚从一扇小窗中飞出的哀怨的小调。突然，从另外一扇大开着的窗户中传来了一支更低沉更令人恐惧的乐曲——一位老妇人沙哑的哭声0我震住了，于是停下脚步来细细品尝：这支乐曲是多么的美妙多么的悠长啊，而且每到动人之处，似乎都要伴随着汽车喇叭的嚎叫和人群的喧嚣的和声……渐渐地，这乐曲淹没了一切，蔓延着整个世界……
哦，在这个世界上，人们总是靠着这一种音乐去不可救药地幻想和盲目地奔波，去充满着那如泣如诉的烦恼和希望，仿佛没有这种音乐就无法活下去似的。就连那些高雅的田园诗人们，也只有在这种音乐声中才能唱出他们那最恬静最动人的歌。
但是，我所听见的却是另外一种音乐：一支从辽远的天际向我涌来的大曲，一支充满着剧烈的痛苦和愤怒的巨大的乐曲，它正猛烈地冲击着我内心的创伤。
1984年2月13日
酒店中的女人
我总是喜欢到这家酒店里来渴酒，当那隐隐的悲哀象朦胧的月光一样在我内心的海洋上升起的时候，我总是要到这家酒店里来喝酒。可是今天，在我对面坐着的却是一个中年女人。这是一个特别的女人，她目光混浊，但却不时放射出异样的可怕的光彩。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喝酒，可是为了消愁？你的眼睛是我见到的眼睛中最古怪的一双了。”我显得很笨拙。
“有什么愁好消的。象我这样的女人，又穷，丈夫又凶狠又冷酷；儿女养不活，可是又送不出去。唉！”她漠然的回答我。
“难道不能让亲友们帮助一下？！”
“这个世界哪有什么亲友。”她的目光越来越混蚀了。
“难道你不想信爱和仁慈？！”
“哼，我认为那是一种最剌耳的噪音！”她的目光又一次变得异样和可怕了，“甚至连自由、幸福、理想，这一切在我看来都是些剌耳的噪音！”
“那你，认为什么才是乐音呢？”我期待地看着她。
“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乐音。”她更漠然了。
“你的眼睛不就是一种奇妙的乐音吗？”我带着几分恭维，同时也带着几分真诚。
“哦，那是另外一种声音，它曾经是纯净的，就象星星的光芒一样。”她的眼睛又一次放射出异样的光彩，但却不再是那样可怕了，她的嘴角上还挂起了一丝微笑，但是很快又恢复了那漠然的表情。“但那纯净已被一张大网过滤掉了，就连噪音，它也算不上了。”
我半醒半醉地走出酒店，幻想的月光消逝了，那往常被我视为优美的乐音的隐隐的悲哀，现在正异常刺耳地袭击着我的灵魂。
1984年2月20日
沙漠上的行人
我被悬挂在空中，无论我怎样努力，我的双脚总是不能站立在大地上。当我准备呼救时，大地却向我展现出沙漠一般的人生……
突然，我仿佛看见一个暗影正在这无边无际的人生的沙漠上匆忙地奔走……
“你是谁呀？”我惊悸地问道。
“我是一个牧人。但我放牧的羊群全被抢走了，甚至……甚至连我的衣服、皮肉和骨头也被剥光了。如今，我已成了这世界上最孤独最赤裸的人。”他悲哀地回答着，一面继续向前奔走。
“那你为什么还要向前奔波，这沙漠是没有边际的啊！”
“难道你没有看见吗？！是那颗星在吸引着我，那颗最辽远最模糊的星……”
1984年3月2日
火 鸟
我很想找一位朋友闲聊，但在我的周围却全都是些陌生的面影，空荡荡的眼睛……
为了友谊，我始终未能找到一个朋友，而行人却越来越少，最后几乎连一个行人也遇不见了，我陷入了孤独与痛苦的深渊……
忽然，一位矮小的老头儿飘落在我的前方，他的前额闪耀着冷峻的光芒，他的双手捧着一只燃烧着火焰的小鸟。
这奇迹使我大为震惊：
“哦，圣者，这鸟儿会灼伤你的手的啊！”他的身体战粟起来了：
“哦，这是世界上唯一的一颗孩童的心啊它将永远骚动在你那浩翰的孤独里！——但是它冷，它冷……”
话音未落，那只鸟儿竟唱起了一支埋藏在我内心深处多年的儿歌，我吓得匆匆逃遁。
但火鸟却猛地飞离那老头儿的掌心，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
……在人生的大漠上，我惶恐地逃窜着，跨过一片片痛苦与疯狂的沼泽，穿越一个个生命与死亡的腹地……然而，无论我逃到哪里，火鸟总是影子般地追踪着我，时而翱翔在我的上空，时而飘落在我的心上，并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支深沉单一的歌。
哦，逃不掉了。
1984年3月5日
纵火者
从前，有一位半疯的火的信徒，想在人生的荒漠上放一把火，以鼓舞自己继续活下去的勇气。但是，荒漠上连一根枯草也没有，他用什么放火呢？于是他将自己的皮肉剥下，将自己的内藏掏空，准备让自己的骨头着火。但是，又用什么引火呢？他发现自己的灵魂正燃烧着，于是就用它点燃了那些骨头。荒漠上燃起了一场大火……
而今，那位火的信徒早已死得无影无踪，但火却仍旧燃着，永远也不会有熄灭的一天。
1984年3月10日
强奸者
心灵在前边飞跑着，她的身后紧紧地跟着一位似醉非醉的男人，他一边跑一边粗野的呐喊：
“我喜欢你，迷人的小东西，我喜欢你！”
这种情影持续了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
有一天，疲倦的心灵终于站住了，对追逐而来的男人哀求道：
“饶了我吧！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少女了。我并非不爱你，但我必须保持我的贞洁。”
“哈哈，贞洁……我火热的毒液将猛烈地浇淋它，深深的渗透它！不要拒绝我，只有在你身上，我那被苦难烧焦的肉体才能得到暂时的慰藉！”
“那……谁驱使着你？”
“是那个狂暴的恶魔，那在无限深处冷森森地窥视着我们的命运！”
终于，心灵被强奸了，而且是合情合理而又合法的强奸！
1984年3月11日
同性恋
黑夜来临，相恋的时刻到了，星光洒下一片静穆。黑漆漆的小屋中，两个男人的肉味在飘荡。
“如果你是一个少女……”
“哦，多美妙的梦呓啊！但是，我厌恶，酒我喝厌了，女人们的温情的汤我也喝厌了！我那罪恶的热情，我那无家可归的野性的生命将在这鸡奸的疯狂中栖息片刻。”
“我多希望你是我梦中的少女，我多希望从你的眼睛里流出晚云一样灿烂的爱情，我多希望……”
“白痴，你这个可怜的白痴！你的阳物同你的情感一样悴弱，你的生命同你的心智一样瘫痪！收起你那支患麻风病的牧歌吧，这个世界哪有什么少女，只有欲火的喷泉，邪恶的闪电！我，一个永久的孤独者，一个在人生浩瀚的沙漠上流浪的人，我所渴求的只是欲火的净化，罪恶的洗礼！”
“……”
黑夜已深，相恋的时刻已经过去，星空下，一切都已经沉睡。只有那黑漆漆的小屋在骚动，只有肉的洪流在汹涌，仿佛整个世界在摇摇欲坠。
1984年3月12日
妓女的耻辱
我独自在月色朦胧的小街上闲逛，以解除白昼的疲乏。走着走着，一位似曾相识的少女忽然梦影般地将我拦住。
“诗人，我认识你，今晚跟我在一起吧，我的窝就在前面，我可以不收你的钱。”少女拽住我的衣袖，低声地说。
“不，不”我想马上逃走，但又不自觉地站住了，“你有着迷人的身段，星星一般明亮的眼睛，但为什么要……？”
“哦，从前我也象你所想象的那样纯洁，总是梦想着诗一般的生活和爱情。可是我，多么不幸啊！我的第一个情人玩弄了我，便将我抛弃了，第二个情人不但残忍地遗弃了我，分手时还硬将一把用猫咪胡须制成的粉末塞进我的阴道，让我痒得难熬啊……以后我便疯狂地渴求着那肉体的狂暴嘻戏，那情欲的昏眩快感……哦，善良的人，你别走啊……可怜可怜我吧……”
我挣脱妓女，没命地跑回家中，蒙头便睡。
漫长的黑夜，恶梦蚂蚁般地爬满我的睡眠，那妓女甜柔而沙哑的声音好似一条神秘的巨兽的尾巴，久久地摇曳在黑夜深处……
梦中，我仿佛看见我的内心裂开了一道口子——正象那位妓女的阴道一般——人生的痛苦、荒诞、冷酷就象用猫咪须制皮的粉末一样，正痒痒地注入这道裂口。
我痛苦，绝望，我知道我已经沦为一名妓女，我将永无休止地接受人生和命运的嫖宿！一种巨大的耻辱感开始在我的心田上发芽，它仿佛一根生命力极强的幼树，在我的灵魂深处一天一生地成长起来……
1984年3月15日
墓 碑
这些墓碑，这些在枯草和败叶的喧闹声中相互凝望的墓碑，为什么显得这样憔悴？也许，它们曾经渴望过夕阳；也许，它们曾经渴望过流血的枫叶；也许，它们曾经渴望过我燃烧的眼睛……然而，它们枯萎了。只有那最远的一块，那最小最洁白一块，还在闪烁着灰色的光芒，没有墓志，没有死者的姓名。我一步步向它走去。啊，它在哭！它的眼泪使它周围的枯草复活了。我惊讶，“你为什么哭泣…难道你也懂得悲哀？！”它回答，“因为我埋葬着你的心”。
1983年9月2日
黄 昏
黄昏总是这样愉快地降临，总是用它那近似放屁的混浊的喉音向我歌唱。我却总是在这忧郁的歌声中疲乏而安宁地拥抱我那唯一的情人——楚楚动人的恶梦——孤独而悠闲地占有着她。但我并非没有痛苦，每当夕阳下山的时候，夕阳用一根常人看不见的纤细而又结实的绳索将我的心捆绑着（当然，这小小的痛苦并不能夺走我硕大的欢乐）。
可是今天，黄昏却以一种明亮而欢快、仿佛翡翠似的高音向我嚎啕着；夕阳也迟迟不肯沉落虞渊；漫天灿烂的霞光正火红浇淋着我。面对这奇迹般的陌生的黄昏，我感到非常恶心。我呕吐着，喷泉似地呕吐着，想将我那颗被缚的心呕出来。然而，无论我的恶心息样发狂地追逐着永恒，我却始终没有看见那颗心；从口中喷射出的只是一股股漆黑的酸水，哦，那就是黄昏每天向我流淌的忧郁之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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