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音 乐 的 身 体
天生的尤物我们要求繁盛
使美的玫瑰永远不会枯萎
——莎士比亚《十四行》
场景
“这听黑啤就是黑夜之歌！”
他的嘴角泛着泡沫，就好像
幸福和黑夜一样无法阻挡……
时间在酒吧的体内周旋
像一个淫棍 情欲绽开在
每个吧客混沌的脸上
一个比喻就这样开场 就这样
黑夜快得 在音乐中停不下来
萨克斯手的神态却一直很慢——
（臧棣说：诗歌是一种慢
我说：音乐简直就是一种静止）
时间搅拌着旋律 就像性欲
在每一位吧客的脸上旋转
“再来一听黑啤，干！”
黑夜总是与幸福相伴
“黑色的泡沫就是黑夜之歌！”
歌
谁的手指在划动黑夜
谁的音乐已经扬帆启航
声音拍打着声音
海面上一片空旷
一个声音被泼向云端
另一个声音还站在海浪的背上
船舶上的月光空蒙喧响
音乐的身体光滑冰凉
我试着探入音乐的身体
那才是一次真正的远航
放纵的节奏多么丰满淫荡
好像一个骑士在虚拟春光
我怀着那女人最深的痛苦
我多想唤回那些逝去的时光
沉默永远不能治愈
孤独只是一道暗伤
场景
黑夜的高潮仍然在酒吧里摇晃
就像不久前海啸光顾印度尼西亚
十几万条性命并不能
改变上帝的风向 就像那一边
两张空着的座椅隔桌相望
人已经离去 爱情还坐在那里
五分钟前 恰好就在五分钟前
那对情侣离开 萨克斯手幻影般
摇晃着音乐 就像酒吧摇晃着黑夜
舒展梦的感觉和四肢
红舞女挑逗着音乐 她翻动着
萨克斯手的神态 像翻一本
厚厚的教科书——慢
（诗歌是一种慢）
一切都很慢
红舞女慢悠悠飘向一位中年吧客
先生 坐在你的腿上就像
坐在音乐的大腿上一样销魂
红舞女飘离大腿 就像赵飞燕的掌上舞
红红地飘进黑夜深处
歌
我一直在寻找
声音的边界
我要在那里
偷回世界的耳朵
我的双眼总是
流淌着大海的水
我的灵魂却显得
无边无际
世界是遥远的
声音是遥远的
一双含泪的眼睛是遥远的
一个女人的爱情是遥远的
音乐的船帆已到达天际
我还一个劲地向天外张望
寂寞遥远得已经没有了未来
你遥远得就像天边的海浪
场景
黑夜：我是这家酒吧的老板
幸福：我是艺术家 或者——诗人
黑夜：我们这里可以喝酒 喝咖啡也行
幸福：我是那种盲流型的 看看就好
黑夜：挑个妹儿舞一舞 巴实得很
幸福：还是先来一杯咂啤 那个飘呀飘的红舞衣……
幸福脱下黑夜 红舞女挡住幸福
一种旋转的节奏 一种晕眩的节奏
跟随音乐静止的步伐滑进包房
有一只手伸进裤裆
有一种感觉撩开了衣裙
欲望找到了欲望
欲望折腾着欲望
欲望与欲望纠缠在一起
……
裹 慢慢地裹 裹 紧紧裹
哟哟哟爽 爽爽 爽爽爽 爽
使点劲 慢慢 慢慢裹 裹 来
哟哟 顶 可以顶了 顶
哟哟用劲 哟哟好 好顶 顶顶顶 顶
……
性一直在小包房内缓缓转动
这是一种奔跑 一种飞升
（就像神六进入宇宙深处）
超速的肉体开始剥落
一片一片 一丝一丝
有一种崩溃的感觉
有一种投降的感觉
有一种死亡的感觉 包房外
音乐静止的步伐正遍布酒吧
萨克斯手的神态一直很慢
黑夜悄悄翻动着这种神态
就像在翻一本厚厚的历史书
黑夜：怎么样 感觉还好吧
幸福：的确不错 就像这听黑啤
“再来一听黑啤 我要将黑夜的身体喝干！”
“那黑色的泡沫就是黑夜之歌！”
歌
一个梦注定要在这里开放
一个梦将要在爱情中成长 因为
上帝不是红玫瑰
有一首歌来自黄昏的嘴唇——
上帝不是晚霞 不是红玫瑰
也不是性感的血色苍穹 因为
因为爱情不需要上帝
一个梦注定要怒放成音乐
一个梦将决定远方的海浪 因为
上帝已不再是红玫瑰
有一首歌突然在夜间醒来——
上帝不再是黑暗中嘹亮的红玫瑰
爱情已经死亡 玫瑰却仍在盛开
只剩下红色的旋律空自流淌
这些被上帝和爱情遗弃的花朵啊
泛滥的美已空洞得失去意义
场景
（场景顺流而下
上善若水
场景就是水）
黑夜和酒吧在上面
幸福在下面
萨克斯手的慢在上面
红舞女的圆满在下面
音乐的静止在上面
河流在下面
红舞女牵着幸福
（这是两条鱼的舞蹈）
他们悄悄
浪出酒吧
流向河边……
你叫什么名字
芳杏儿
你今年多大
十八了 你呢
四十
你是搞什么的
音乐家 诗人
我要跟你学音乐 学写诗
可以呀 不过要在床上学
坏 我会跳舞 我乐感很好
真的吗
我学过芭蕾 现代舞也跳得蛮好
知道邓肯吗
知道
知道叶赛宁吗
不知道
他们是一对恋人 他小邓肯十八岁
我们也可以像他们那样相爱吗
……
河一直在流
风景好奇妙
哦 真好 年轻圆润的肉体
哟哟顶 真好 使劲顶
……
真爽 我又栽倒在花丛中了
十八岁的逼操着安逸吧
……
河一直在流
细浪摇碎月光
黑夜显得很远
酒吧显得很远
萨克斯手 慢 音乐
这一切都很远
只有幸福的舞蹈在身体里晃动
河一直都在流……
歌
唱歌的时候有一朵云在嘴唇上浮动
唱歌的时候爱情的碎片分割着心灵
唱歌的时候远山刚刚吐出新月
唱歌的时候思念的节奏起伏着故乡
唱歌的时候一些花开了而另一些花又谢了
唱歌的时候一条河顿悟了另一条河的流淌
唱歌的时候一只蝴蝶梦见了夏天的窗口
唱歌的时候遍山的秋草渴望着被野火焚烧
唱歌的时候灵魂中每一块空地都变得神圣
唱歌的时候每一个音节都是一场风暴
唱歌的时候幸福总是扑面而来
唱歌的时候谁浇灭了语言的海浪
我一直以一个男词和一个女词的潮湿舞影来歌唱
我一直在寻找语言与泥土的裂缝和雷声
我一直被困在这些声音的背上骑虎难下
唱歌的时候我忘记了应先通知上帝一声
场景
……
黑夜只是一个传说
幸福不过是一个梦
诗歌本来就很慢
音乐一直都保持静止
舞蹈理所当然属于红色
高贵和优雅就应该穿黑衣裙
……
歌
凋谢——
一束光在照亮世界时却背过身去
凋谢——
一句箴言在敞开生命时与死亡同床
凋谢——
一个和花有关的词在清晨走路的姿态
凋谢——
一声叫喊掉进所有耳朵的陷阱
凋谢——
一朵音乐的茉莉从众多嘴唇瓣瓣剥落
凋谢——
一只蝴蝶在花蕾的盛夏失去家园
凋谢——
一阵响彻生命和雨夜的思乡之音
凋谢——
我终于举行了这首无法靠岸的诗之葬礼
场景
红舞女搀扶着幸福
幸福醉了
幸福是被红色的幸福
灌醉的
幸福：幸福是红色
黑夜：黑夜是黑色
幸福：幸福是红色的舞裙
黑夜：黑夜是黑色的睡袍
黑夜漫过
所有吧客的表情和心景
突然在一张
花儿与少年一样美丽的脸蛋前
站住了
（他仅仅伫立片刻
这张靓脸并没有
留住他）
黑夜犹疑了一会儿 又开始弥漫
整个酒吧
黑夜：黑夜是黑色
幸福：幸福是红色
黑夜：黑夜是一只黑猫
幸福：幸福是一只红鸟
红舞衣轻捶着幸福的后背
幸福醉了
又醒了
醒了
又醉了
幸福是被红色的幸福
灌醉的 唤醒的……
幸福：幸福是红色
黑夜：黑夜是黑色
幸福：幸福是红色的欲望
黑夜：黑夜是黑色的渴望
黑夜一直在弥漫 渗透
他纠缠着每一个吧客的
表情和心景
使他们晕眩 感到满足
生活本来就是这样
黑夜说
生活本来就是这样
喝酒 听歌 跳跳沙舞搓搓牌
把你的身体弄得舒舒服服
把你的灵魂搞得空空荡荡
就这样 黑夜说 好好玩吧
黑夜：黑夜是黑色
幸福：幸福是红色
黑夜：黑夜刚好被黑夜充满
幸福：幸福恰恰被红色遮拦
歌
这支歌比黑夜的身体还要漆黑
这古老的声音比整个黑暗更宽广
梦想走不出生命
我走不出我的歌
黑夜像一个谜盈满我的眼眶
灵魂获救时 我的身体在哪里
上帝打捞起生命
我打捞起我的歌
哭泣呀是谁在不停地哭泣呀
用黑夜全部的泪水和歌谣哭泣
死亡哭肿了生命
我哭肿了我的歌
夜啊 梦的紫水晶在远方闪烁
最深沉的黑暗仍需要音乐来充满
时间回荡着生命
我回荡着我的歌
场景
黑夜穿越着
酒吧中的黑夜
黑夜从来不
靠在黑夜身上
（有一个吧客的脸一直在抽搐
他用手按了又按 摸了又摸
那抽搐总是停不下来
就好像上帝给他上紧了发条
一切都在不停抽搐 这就像
幸福在深入
黑夜在泛滥）
萨克斯手一直很慢
就像一只神态很慢的手伸向远方
他慢慢伸向靠河沿的一个窗口
一位穿黑色连衣裙的美丽女人正坐在那儿
（大家都叫她黑色的睡莲）
萨克斯手的神态一直很慢
（诗歌是一种慢）
慢得苍凉 慢得优雅 就像一只手
找到了圣母 他找到了少妇 那位
“谁家少妇郁金堂”的少妇……
（空桌上有根蜡烛 烛焰一直在跳动
蜡烛一定想熄灭 想熄灭
但那跳动却总是停不下来
就好比上帝给它上紧了发条
一切都在不停跳动 这就像
幸福在深入
黑夜在泛滥）
萨克斯手找到了黑色的睡莲 那朵
“谁家少妇郁金堂”里的
黑郁金香
想听一只曲子吗
想听 除了凯利金 什么都行
你非常高贵 典雅 写诗吗
偶尔写点 就像有一天下午下雪时
请你喝杯酒 可以吗
不可以
请你跳个舞 可以吗
不可以
（不知上帝是否给情欲上紧了发条
幸福渴望深入
黑夜必须泛滥）
幸福找到了幸福
酒吧中的红幸福
幸福从来不
要求其它幸福
歌
一个声音站在冬天的背脊上
“这些音符羽毛般塞满午后的耳朵”
（她靠在躺椅上，挥霍着整个下午）
音乐的身体竟如此宁静
雪花的歌声只应在远古回响
一个声音静静地在雪地上了望
“这些音符被晾在象征的枝丫上”
（她头枕梦想，她得的病是高贵）
音乐的身体水一般，水一般
雪花的节奏使忧郁变得空旷
一个声音在大雪中丢失了方向
“这些音符总是如梦如幻如泡影”
（下午搀扶着她，她搀扶着她的病）
音乐的身体就这样没完没了
雪花飘落的歌谣显得格外浏亮
一个声音总是在远古的雪景中冥想
场景
幸福的红色不见了
舞蹈的红衣不见了
黑夜的红色亮斑不见了
萨克斯手的神态一直很慢
（诗歌是一种慢
这是真理 就像
音乐是一种飞旋的静止）
幸福：芳杏儿呢
黑夜：不知道 十天没来了
幸福：她会不会在别的地方走场
黑夜：没有红舞衣 我们一样喝酒
幸福：我听见了死的声音
黑夜：死——在哪里
幸福：我听见了死亡在飞 它长了一双翅膀
萨克斯手的神态一直很慢
诗歌是一种慢
（第二天中午，领班告诉黑夜：芳杏儿死了，是车祸。她们一大伙同学去九寨沟玩，翻车了。她家托人带信来讲，将她剩下的工资寄过去，好办丧事……
场景并不答理这些，它又大踏步地走进了黑夜。）
诗歌是一种慢
萨克斯手的神态也一直很慢
幸福：芳杏儿还没回来
黑夜：死了
幸福：啊——怎么死的
黑夜：最后一个节目——翻车舞
幸福：我又听见了死的声音
黑夜：死——在这里
幸福：我听见了死亡在飞 它长了一双翅膀
幸福的红色消逝了
舞蹈的红衣凋落了
黑夜的红色亮斑熄灭了
吧客们的表情和心景一直很慢
（音乐是一种静止
这是真理 就像
诗歌一直都保持着慢）
歌
远方 大海一直在她的身体里回响
远方 总有一丝希望在遮断星光
爱人呀爱人
我听不见你的歌
爱人呀爱人
有一阵清风
把你的歌吹破
远方 那些被拉断的视线还在了望
远方 孤独在一千种声音里显得空旷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