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痿缩的人 这房间潮湿而幽暗,与世隔绝,如一艘放逐在历史遥远海岸的破船,又如一件不值得记忆的往事。
不知何时,我被封闭在这间梦一般幽深的屋子里,孤伶伶地龟缩在它漆黑的旮旯里,远离着骚乱嘈杂的人世。
离我不远的墙上有一面镜子,镜子旁边是一张小木桌,桌面上放着一只矮小的时钟,节奏匀称地“嘀嘀哒哒”地喘息着,好像是为了让我不至遗忘那正在身外飘移的岁月……。
我时而听听时钟,倾听我血液流动的节拍;时而看看镜子,观看我痛苦的丰满的生命,欣赏我那张凄楚阴郁的脸庞。在钟声中,在镜像中,我象一位哲人那样仔细品尝着我尚未燃尽的青春的烈火,阅读着那一道道深深的裂纹——那被艰难的人生烙下的悲苦的印记……
历史似乎已经不再记起这间小屋,不再留意这艘被放逐的破船。但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只是听着时钟,睢着镜子,在那单调、无聊、甚至麻木的倾听和窥视中,我的灵魂很宁静。
走过一个又一个枯槁的时刻,穿越一次又一次呆板的经历,那钟声的节奏,镜中的影像,时而远,时而近,时而大,时而小,时而急,时而缓,时而上浮,时而下沉,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一天,我突然从阴冷的迷醉中惊醒, 发现我的血液已经凝固,身体已经僵硬,只剩下时钟永恒空洞的节奏“嘀哒”着深邃的死亡。先前的那张脸孔——我青春的生命的影像——不见了,镜中只留下一块只滞的怪诞的平面,如有一片横躺在六月阳光下的干燥的沙漠。
不,这不是我,这不是我的节奏,这不是我的影像!这诡诈的时钟,这恶魔般的镜子,你们在欺骗我,在歪曲我的真实!
我向历史呼喊、求救,但历史却沉默着,一直沉默着。虽然这间小屋就搁浅在它的沙滩上,潜伏在它滚滚洪流的岸边,守望着它,期待着它,却永远也听不见它的回声。
我整个儿战票着,疯狂地捶打着镜子,摇晃着时钟,绝望地叩击着历史以及被历史流放的这间孤独的小屋,企图追回我已经失踪的青春和生命。
然而,时钟和镜子却以历史般冷峻沉默的脸嘴回答我:它们是骗人的。
“这不是我!这不是我!这不是我!!!”我歇斯底里的嚎叫颠簸着整个历史和小屋……
没有回答,没有回音,幽暗始终淹没着一切。
历史在流淌。
小屋依然停泊。
沉默。
冷峻。
只有时钟喷射出一声声死寂的“嘀哒”,
只有镜中那片无奈的干燥的沙漠,
只有它们,只有它们在向我不停地倾诉,不停地呻吟,只有它们在逼近我,渗透我,试图溶化我,穿越我。它们随时都会走出钟声,越出镜面,灌入我的耳中,贴在我的脸上,钻进我的心里。
渐渐地,时钟的节奏开始旋转,加速,倒流;镜中的平面开始弯曲,拉长,折叠……历史也不再沉默,小屋也不再静止,它们以龙卷风的激情向我亮出我生命的底牌——哦,我在痿缩,我在坍塌!我在飞旋!我在倒逆!我在重叠……
“口平”的一声,镜中的平面破碎了,拉拉杂杂地滚了一地;时钟的“嘀哒”爆炸了,烟雾般弥散在空中。历史和小屋也在这绝望但并不悲壮的闹剧中纷纷退场。最后剩下我赤裸的干枯的生命的尸骨。
我瘫软在地,剧烈地抽着筋,我再也不能依赖历史的恢宏和小屋的死寂了。随着一阵阵“噼噼啪啪”的声音,我的头颅、四肢、心灵整个儿断裂了,我青春的节奏、生命的影像剥落了,掉进每一片破碎的镜面中,消失在每一声弥散的“嘀哒”里。
1986年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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