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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开完的会议 “同志们,今天——”
秘书长点燃一只香烟,乳白色的烟雾随着浓重的北方口音从他那张几乎占满整个脸孔的嘴里喷吐出来。
“我们将召开一个具有重大历史和现实意义的会议!这个会议将讨论我们的各大工作方针,总结我们业已取得的各项工作成绩。近年来,我们的工作取得了惊人的进展,这是鼓舞人心的,也是始所料及的。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这是和广大干部群众的辛勤努力分不开的。最近,我们的主席在南方各地作了深入细致的视察,今天他将于九点钟出席我们的会议,并得为我们大家作极其精彩的视察报告。”
八点半钟,具有深刻历史和现实意义的八点半钟,整个会场暴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会议始终被安排在一间被千百支日光管照得通明透亮的宽阔的大厅里。这是一间极富现代色彩的格调典雅的会议大厅。 会议厅的正北方是高达一丈五尺——其实还要高得多——的大会主席台,它使任何一个与会人同员即以便坐在遥远的——仿佛几行公里以外——的最后一排也逃脱不了那种庄严稳固的压迫感和征服感;它强迫他们认识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使他们感到自己必须服从,必须赞同,必须赞美。会议厅的四壁张贴着“团结就是力量”、“为共同的目标努力奋斗”、“端正思想、步调一致”之类的醒目的标语,它们似乎随时都会从墙上跳下来为每一个与会人员醒脑提神。会议厅的东南角是一座落地大窗,透过窗户的可以看到窗外的花园和草坪,以及一条蜿延地伸向不知何方的“金光大道”,会议随时随刻都在向那条“金光大道”的看不见的尽头飞去向往的一瞥。更重要的是会议厅上空始终飘浮着一大片“嗡嗡”的和声,它来自每个与会人员的半张的嘴唇和空白的心灵,它仿佛一条毫无内容但却亘古不衰的音乐的大何,贯穿着整个会议)。
“现在是九点整……”
秘书长又点燃一支烟,他的嘴张得更大了,好象要吞掉整个会议似的。
“九点整,主席就要到了,我们的会议将出现新的高潮,我们将为那精彩绝伦的视察报告而振奋!”
会场又一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们都将为之振奋……我们……”
掌声之后,秘书长猛吸了几口烟,继续着他那无标题音乐似的发言。
“啊……我们的工作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绩,它已经深入每一个地区,落实到每一个家庭,开展到每一个灵魂……总而言之,我们的方针已经深入贯彻,我们的政策已经落到实处……昨天下午,主席的秘书打电话告诉我,主席他老人家不吃不睡,艰苦奋战了三个昼夜,他认真分析了各地区的情报,抓住了我们工作中的各个重要环节,归纳出要点,正确规划了我们今后工作的宏伟蓝图……我们今天的会议是一个历史性的会议,这个会议对我们的工作有着承先启后的重大意义,我们将总结我们在过去的工作中的一些经验教训,并展望我们未来工作的伟大远景!”
九点半——这一直期待着那个重大历史时刻而又不得不继续前进的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主席并未到会,但会场仍然暴发出热烈的掌声。
(但是,真正在会议深处回旋的还是那条“嗡嗡”之声的音乐的大河。它流过所有张开的和紧闭的嘴唇,流过那些亢奋的和疲备的躯体,流过每一双半睁半闭的慵懒的眼睛,流过从每个角落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幸福的鼾声,流过每一扇刚要打开就立即关闭的心灵的大门……它贯穿着整个会议,甚至还将贯穿整个世界和历史)。
“喂!”主席台上的电话铃响了,秘书长抓起电话“哦,哦,是,是。”
他放下电话,继续点燃一支烟,那张就要吞掉整个会议的嘴巴陡然缩小,神情显得乖张而严肃。
“同志们,主席的秘书来电话说,主席仍在南方视察,要到十点才能乘飞机返回,他一下飞机就立即出席我们的会议,为我们作精彩生动的视察报告”。
掌声雷动。那苦苦期待的时间继续在会议中不情愿地流淌着。
“主席地老人家真是风尘仆仆,日理万机。他不顾自己的健康和休息,而是一心一意地为着我们的工作,为着我们的事业,为着我们的伟大目标而奋斗不息,这种精神是多么令人钦佩啊!”
掌声弥漫会场。
(掌声,这是一种力量的象征,它使整个会议显得无边无际,无始无终,它暂时掩盖了那“嗡嗡”之声的大河。但是这条流向永远的大河决不甘示弱,它隐藏在掌声之后,继续着它的奔流,似乎只要掌声一停,它就会重新席卷整个会场,淹灭世界,直到人类历史的尽头。)
“同志们,我们今天的会议始终是在最热烈的胜利的气氛中进行的,因为我们的各项工作都取得了伟大的胜利……但是,”
秘书长的无标题音乐仍在掌声和时间的伴奏下漫无目的地展开着。
“……但是,我们决不骄傲自满!我们的会议决不搞铺张浪费,不搞大吃大喝……我们奉行一杯清茶的原则。同志们,喝茶、喝茶。”
(掌声之后,会场“叮叮口当口当”地响起一片漫无边际的揭放茶杯盖子的声音——如一群叛逆的尖锐的和弦外音,拼命想逃出那条永久的音乐的大河。然而,然条大河却是无法逃避的,它围绕着空阔无垠的大会议厅,在至高无上、高耸入云的主席台周围轰鸣着,回旋着……整个会议都笼罩在它单一永恒的统治之下。)
十点半,时间和掌声蹒跚着,相互羼扶着,但主席还未到来。这时,电话铃又响了,秘书长拿起听筒。
“啊,什么?哦,哦,这真是……太不幸了。”秘书长放下电话,掐灭香烟,手指有节奏地缓慢地在桌面上敲打着。“同志们,主席夫人来电话,由于日夜操劳,由于忘我的不知疲倦的工作,主席病了,他正在医院接受治疗。但是,他仍将于十一点到会,为我们大家作精彩的发言。”
掌声。
时间跌跌撞撞、前进无可奈何地前进着。
(那“嗡嗡”之声的大河仍然贯穿着整个会场。)
“哈,主席病了?!天知道,”在会场的遥远的一角——仿佛遥远的边境——一个戴眼镜的会员对一个一直大张着嘴打呵欠的会员耳语。“昨天我还在南天门看见他躲在他那辆高度密封的轿车中同一个靓妹亲热呢。天哪,那情景……主席可真是生命力旺盛啊!”
“主席永远是浪漫的,神秘的,莫测高深的。”打呵欠的会员满怀一副“高山仰止”的神情。“我们的神秘的崇高的主席……”
“同志们,今天,”秘书长表情严肃而僵硬,手指仍然富有节奏地缓慢地敲打着桌面。“我们全体与会人员都沉浸在最热烈的胜利的气氛中,我们的会议顺利进行着……我们都将无比幸福地倾听主席精彩绝伦的视察报告,我们都将为我们取得的伟大胜利而骄傲……而这一切,都有待于主席的到来。主席一定会来到,主席一定能够来到!”
“主席到底在哪里?”
“嗡嗡”之声的大河中,面对高耸入云的主席台,一个声音的浪花小心翼翼地测起。
“对,主席到底在哪里?上次会议,他也没有到场。”
幅员辽阔的大会议厅中,无数声音的波浪小心翼翼地回应着。
(哈,主席到底在哪里?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和以前哪些会议一样——这才是我们这个故事的中心内容:是在神秘炎热的南方视察,还是在那些涂满英雄主义色彩的奋斗的群星灿烂的夜晚?是在年轻美丽的护士小姐温情脉脉的照料之下,还是躺在连月光也穿不透的高级封闭的轿车中那位靓妹的身旁?……其实,
主席无所不在!
在大会议厅的每一个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空间里,在那条永久的音乐的大河的每一个测起的波涛中,在每一张大张和紧闭的嘴唇中,在每一片幸福的阴影里,在每一条遐想的道路上,我们都能感到他至高无上的神秘气息。
是的,主席无所不在。)
“啊,主席来了!”
会场又一次掀起掌声的雷暴,时间也欢呼雀跃地走到了十二点。一辆黑色的奔驰600型轿车庄严地驶入那条蜿蜒神圣的“金光大道”,最后安详地停靠在大会议厅门前。车门缓缓地打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汉钻出车门,他身材高大,穿一身笔挺的灰色西服,打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显得格外气宇轩昂,神彩弈弈。
男子汉稳步登上大会主席台,秘书长紧紧握住他的双手,摇了又摇。
这是主席的秘书。
“同志们!”主席秘书有力地挥动着男子汉的双臂。“我代表主席向大家致以最热烈的问候!主席说,今天的会议虽然没有开完,但开得很成功,这标致着,我们今后的工作将蒸蒸日上、欣欣向荣。我们正面临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好历史时机,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时机,我们一定能够取得更大的历史性胜利!我们的会议一定要开下去,永远开下去,我们坚信:下一次会议,下下次会议,再下下次会议,主席一定会来到,主席一定能够来到!现在我宣布:暂时休会。”
(阵阵掌声之后,时间仍在不情愿地流逝着—— 一点、两点、第二天、第二年……——永无休止。但我们的故事却要结束了,然而,会议始终没有开完。我们的故事也象每一个与会人员的心情一样,在焦急的等待中煎熬。实际上,据各种会议纪要记载,以往的每一次会议主席都没有到场,只是留下许多到场的可能性以及为大会作精彩讲话的希望而已。这是一个漫长的诱惑,正是这个诱惑不断地加固着那条“嗡嗡”之声的音乐的大河的河床,使它得以永远流淌,流过空白的面部表情和空洞内心深处,流过那些无可奈何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会议,甚至流过整个世界和历史。)
1996.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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