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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属中的七个右派分子
反右斗争至今已经五十年了。屈指算来,我的亲属中竟有七个右派。
大哥
说右派先说我的父亲,他不是右派,原是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的创始人之一。官办的出版史不会提到他的名字,可是历史应该记住真实的情况。在反右之前,1955年他在潘汉年反革命集团案中作为嫌疑犯突然被逮捕,后来以反革命罪判刑十年,三年饥荒中在提篮桥监狱饿死,二十八年后平反。我的脑海里留下的印象是,那天半夜我被嘈杂声音吵醒,看见满屋的警察翻箱倒柜,纸片狼藉,母亲告诉我,父亲被警察逮捕了。我望着墙上那一面父亲获得的奖旗“人民翻译家”发愣。不过在反右时期,他的案子还一直没有判决。我的大哥秋槐听信了毛泽东信誓旦旦的谎言,决心以团员靠拢党组织的姿态参与党的整风。大哥是一个热爱音乐和诗歌的人。初中时代就在学校里出墙报,批评国民党的时政。当时他未必明白什么时政,但是社会风气如此,可见国民党统治时期言论自由的痕迹还确实存在。解放军进驻上海,他就读的上海麦伦中学是一所法国教会学校,师生中多有地下共产党的骨干,国民党兵败如山倒,这些师生便露出真相,宣传共产党的政策。1949年夏天,中华人民共和国还没有成立,大哥就在父亲令他誊抄的翻译稿中夹入了一张纸条:爸爸、妈妈:我参加革命了。不要到队伍里来追我。还特地改了个名字叫秋槐。这时他才刚刚十六岁。参军以后,他随解放军南下服务团前往福建,后来驻扎在浙江、福建沿海地区,既是部队的文化教员,也是战士演出队的演员。转眼八年过去,大哥转业回到上海。刚刚来到上海育婴堂小学当音乐教师。反右运动开始了。第一轮反右没有轮上他,后来整风补课的时候,名额不足,刚好大哥的言论中有内容涉及肃反。大哥说:“我的父亲在肃反中被捕,我是共青团员,如果他真的是反革命,我当然要站稳立场,坚决跟他划清界限;但是如果无罪就应当释放。这样关押近三年而不判,是不符合党的法律精神的。”反右斗争中凡是涉及肃反问题的(其他还有党政领导、统购统销、中苏友谊、文字改革等)一律定为右派。大哥在劫难逃。当时他还未满二十五岁,一位漂亮的女朋友正在热恋中。右派加冕,一切都变了。开除团籍,不准授课,打扫厕所。女友也吹了。有一年我回到上海,大哥曾向我吐露过他的愁闷。他的学校离开铁路文化宫不远,那里经常放映一些老旧影片。没有家庭,没有朋友,他有时一个人去那里看一场夜场电影,可以暂时忘记自己的戴罪之身。那天的影片是莎士比亚的《奥赛罗》。美丽的泰斯特蒙娜被黑人将军奥赛罗猜忌怀疑,她一片忠贞,竟得不到爱情的偿报,甚至因将军暴怒而被掐死。并不陌生的剧情此时此刻忽然勾起了大哥心中的创痛。明明是一片真心向党交心,竟然被打成反党的右派。他忍不住涕泗长流,回到宿舍,痛哭了一夜。这样的心情除了对自家的弟弟悄声诉说以外,有谁愿意倾听?摘帽以后仍是摘帽右派,所幸女校长一再向上级反映说大哥“犯错误”以前工作积极,服从领导,他没有被开除公职,劳改劳教。文革时期再进牛棚,下干校,等到1979年“改正”,他已是快五十岁的人了,才当上了教导主任。因为“参加革命”早于1949年国庆日,所以竟获得了离休待遇,当然他的离休待遇比起那些没有右派经历的人低得多,因为那些人早已是县团级、地师级甚至省部级的干部了。父亲平反以后,我的哥哥姐姐都是单位的业务骨干,先后都被吸收入党。起先大哥加入了民盟,后来又申请入党。我冷笑对他说:历史上的共产党人有不少了不起的人物。可是今天的共产党都是些什么东西?他说:你不理解,这是我从青年时代开始的一种追求。我怎么不理解。我中学的右派俄语老师说的话跟你一模一样。我自己也曾写过入团申请书,从来也没有被批准。但是所不同者,我不可能忘记,这个党是预设圈套,诱人入彀的“阳谋”党。我是一个男子汉。决不做那种被人诱奸,半生忍辱含垢,到了那恶汉面目彻底败露,威信扫地的时候,竟再委身相嫁的痴愚女子。我将我对姐姐入党时所说的话给他重复一遍:“我为你入党感到一点兴奋,决不是祝贺你加入了一个什么先进的党,而是我知道你是一个老实人,你能加入到这个党里面去,可以让里面的污泥浊水多少能遭遇一点清白诚信,如果还能推动一点改革自新,则更是喜出望外了”。如今大哥已经老态龙钟,说他仍爱唱歌,写诗。他参加的是老歌剧《江姐》的重新演出。我嗤之以鼻。那是什么垃圾!1964年配合阶级斗争宣传的图解式作品。肆意歪曲历史上的地下斗争情况,而所谓阶级斗争,用意完全是利用家庭出身、社会关系挑动人民和青少年互相猜忌、互相监控。 二姨夫妇
我的二姨夫妇穆木天和彭慧都是北京师大的教授。1957年双双打成右派。穆教授青年时代留学日本,是中国最早的象征派诗人,创造社七个创始人之一。《旅心》是中国现代诗坛三十年代象征派的绝唱。他疾恶如仇,直言不讳,爱憎分明。在国民党的统治下他当然看不惯一党专制的政治,有限的新闻自由。于是他左倾,接近地下党,结识鲁迅。不幸遭到国民党的逮捕。当他出狱的时候,竟遭到鲁迅的怀疑,怀疑他背叛革命。不久鲁迅去世,于是便成了鲁迅笔下遗留的悬案。他不改初衷,继续倾向革命,抨击国民党人。1949年后,从上海到东北师大,然后到北京师大,他发现新的社会并不是他所追求的可以畅所欲言,可以批评和自我批评的社会。师大党委竟有藏垢纳污的地方。1957年毛泽东的圈套张开了套索,号召知识分子帮助党整风。嫉恶如仇的穆教授心存顾虑,但是他相信了毛泽东。他写道:闻者不戒,言者有罪,“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是师大几年一贯的传统。这次运动,当然我也有很多顾虑,但,我相信党,相信毛主席,终于鼓起勇气发了言。……(在陈述他的批评被党委打回之后)……我很不会说话,更不会巧辩,一气之下,只好退出会场,直到今天,我没有勇气再参加这些会了。事实俱在,而作为领导整风的首长,还敢于巧辩,师大的这个运动的前途不能不令人担忧。(最后他呼吁)……救救师大吧!让黑暗王国有一线光明吧!(穆木天《我的呼吁》1957年五月二十二日《光明日报》)。
他竟敢指责党领导下的北京师大是黑暗王国?而且直接攻击党委的领导是“不学无术,整人有术”。再加上他早年是资产阶级印象派诗人,又被鲁迅先生怀疑是背叛革命的变节者,怎能不沦为右派分子!一位精通日语、法语、俄语的诗人、学者,不再授课,参加劳动时,到工地上去敲石子,平日为学校编写资料。文革爆发后,工资再次被克扣,住房被紧缩,保姆被遣出,妻子在批斗会后,忽然去世。他不会做饭,每天购买几枚火烧(北京的一种烧饼)度日。1970年师大传达室工人偶然想起老人多日没有再买火烧,撬门察看时,发现它早已魂归西天,至今不知哪一天是他的忌日。他曾经加入左联,痛恨国民党,痛恨日本法西斯,倾向革命,向往苏联,追求共产党。可是现实的新社会,现实的共产党,决不是他理想中的社会和理想的党。曾经在法国印象诗歌的梦幻中涵泳,曾经在王尔德的童话世界中遨游的穆教授,怎么也没想到,他所追求的理想社会,共产党所领导的社会竟是这样的一个黑暗王国。在反右猛烈的打击下,他检讨了,面对国民党他没有屈服,面对日本法西斯他也没有胆怯,整风开始时他还敢退出会场发脾气。可是学术界铺天盖地的批判,光明日报指名道姓的辱骂(“黑暗王国的猫头鹰穆木天”),使他感到晕眩和困惑。文革前他已经摘帽,可是地位仍然很低,文革开始,他又成为批判、辱骂的对象。1967年我到北京串连时,住在他家,感觉他反应敏捷,并没有抑郁。可是到了他生命最后的时刻,妻子被批斗而死,儿子在上海被打成反革命送往甘肃劳改而死,女儿下干校跟自己划清界限,茕茕孓立,茶炊难继之时,他是否想到他过去曾经对纯粹诗歌pure Poetry的追求?是否想到,自己明明是左派知识分子,怎么变成了摘帽右派分子?是否想到在日满统治下的东北,诗人们还能写一点象征主义的诗歌,隐讳地表达情感,在国民党统治下的桂林、重庆和上海,他还能写抨击社会现实的文章,1948 年,他在同济大学兼课,每月发薪时用布口袋提回一兜钞票,却买不了几斤米。关于国民党滥发钞票,通货膨胀造成的生活困难,他曾在《我好像到了一个鬼世界》的诗中写道:
付饭钱的票子堆起来,
比一盘炒饭还高。
我觉得好像把一把票子硬塞进肚子里。
结果还是饿。
到了自己追求的共产党社会,他竟然成了叛徒、反动学术权威,不要说发表诗文,简直连说话的权利也完全丧失,晚景凄凉到身边连一个亲人都看不见?
我的二姨妈彭慧曾经是鲁迅的学生,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三一八惨案那一天,刘和珍等死难同学的鲜血浸透了她的棉袍。她曾经到莫斯科孙逸仙东方劳动者大学学习革命理论,既是左联的文学青年,又是地下党的骁勇女将。她的战友在大革命的大风大浪中被杀,她的青春时代是用革命故事写成的。抗战时期她也是桂林、重庆、昆明的左派女作家,国共两党的内战时期,她坚决地站在共产党一边,作为进步教授、妇女运动活动家、女作家,她的讲演和文章吸引了许多国统区女青年的对共产党的关注和尊敬。她翻译了旧俄时代的《爱自由的山人》、苏联时代的《列宁格勒日记》等许多作品。她和穆教授在上海迎来了“社会主义的新国家”。先到穆木天的故乡东北师大,然后奉调回到母校北京师大。讲述马列主义的文学概论,参与红学讨论,她成为建国初期人数很少的党员女教授之一。也正是这样的身份,当师大党委少数人沾染腐败,经常半夜开车将女生送回宿舍之类的行为引起学生议论的时候,女同学要求彭慧出来呼吁,以正风气。嫉恶如仇的她当然义不容辞。于是跟党委的领导形成了对立。反右的形势刚好成为整肃他们夫妇的良机。于是他们两人都在劫难逃。摘帽以后,现代中国的文学批评与现实政治关系交错难解,被开除党籍的摘帽右派很难再发表言论。于是她花费了巨大的精力创作革命回忆录式的长篇小说《不尽长江滚滚来》。不幸刚刚脱稿,梦想寻找出版社,文革突然爆发,希望破灭了。北京师范大学的红卫兵对她进行联番批斗。有一天,批斗结束,红卫兵将她解到一个小房间里关押。年逾六十,身患严重哮喘的二姨平时常常因喘息不定而夜不成眠,经过批斗大会这样的语言暴力和肢体暴力侮辱,她的身心受到多大的创伤,是不难想象的。病痛、悲愤、孤独、困惑一同袭来。次日当关押她的红卫兵再来开门时,她已经永远不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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