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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人笔记.ciao,青岛!

   异乡人笔记.ciao,青岛!
   
   欧阳小戎
   
   当我回忆起在青岛的最后一天时,除了遗憾,也许再也没有其它感受。我被云南国保带走之后,沾他们的光,得以住了一宿宾馆。三个人,标间加了个铺位,那是我在青岛住过最好的地方。所以我要感谢党和政府,如果不是党和政府千里迢迢赶到青岛来抓我,也许我在青岛的日子,永远只能在平民区里厮混,根本不可能住上星级宾馆。

   
   我们住在四楼,而上海国保押了剑虹姐住在三楼。当晚,青岛国保派了一人请云南国保喝酒吃饭,我又得以乘机蹭他们一顿。我要感谢他们,他们完全可以拿铐子把我铐在房间里,自己去大吃大喝,而让我喝西北风(房间里的空调装在西北方,是以如是说,其实是空调风,要比那些上访者喝得真西北风要强许多)。
   
   我们四人,三个云南人说着云南话,青岛的那位仁兄什么也听不懂,只好在一旁干瞪眼。很久,他才找到机会问我:“你在青岛,认识什么名人吗?”
   
   我问:“青岛有什么名人?我只知道康有为在青岛住过,不过康有为早死了,而且他也不是青岛人。”
   
   他又问:“认识牟传珩吗?”
   
   我说:“我知道牟传珩,但是没见过。”
   
   于是他有些失落,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又问:“你总认识几个‘这方面’的人吧?”
   我想了半天,决定对不起刘路一把,便答:“我认识李建强,可是李建强不算名人啊!要是李建强成了名人,那时候估计你们共产党的日子已经不多,或者已经到头了。”
   
   他一惊:“李建强是谁?”
   
   “你不认识?他和国保支队的人很熟啊!”
   
   他摇头:“不认识……”最后得出结论,所谓李建强和国保支队的人很熟云云,要么是李建强在“吹牛B”,要么是我在“吹牛B”。
   
   两个云南国保不停灌我酒,我本不想喝,但是心里非常烦闷,就喝了两瓶啤酒,等回到房间,觉得既然被抓,那就好好睡一觉,管它呢。可是我睡不着,想象着要是母亲知道我才两个月就被再次抓回云南,作何感受?更加令人懊恼的是,有人给我寄了很珍贵的东西过来,就这一两天,眼看就要收到,却在节骨眼上被抓走。长夜漫漫,酒入愁肠,翻来覆去想念着什么。一会,上海国保下楼来了,手中拿着个小笔记本,问我:“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我一看,是剑虹姐的电话簿,他翻开:“看仔细咯。”正翻到有江祺生电话的一页。“这上面怎么会有江祺生的电话?还有温克坚!”
   
   我大怒:“难道不能有江祺生和温克坚电话,是犯法吗?”
   
   他无言以对,只好问:“是不是你的?”
   
   我正怒火头上,脱口而出:“不是。”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我怎么知道。”
   
   “这电话簿从你住的地方搜出来的,不是你的,就是李剑虹的了吧。”
   
   此刻我才追悔莫及,应该说那是我的才对。他接着拿出些书稿,那是孙文广教授的稿子,翻到里面涉及法轮功的章节,问:“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孙文广教授的书稿。”
   
   “怎么来的?”
   
   “我印的,怎么着?”
   
   “你为什么要印这些?”
   
   “我敬仰孙文广教授,就把他的电子文档印出来,以后准备送给他。”
   
   “你怎么得到的电子文档?”
   
   “你去网上搜一下,到处都是!”
   
   “你知不知道,法轮功是什么?”
   
   “法轮功是现实存在的,难道不准讨论讨论一个现实存在的问题吗?这就是你们宪法里所谓的‘言论自由’?”
   
   他说:“你知不知道法轮功是国家明令禁止的。”
   
   我刚熄了一点火,准备平静下来对付他,此刻忽然又勃然大怒:“去你妈的国家,就你们也敢自称国家?你们算哪门子国家?知不知道羞耻?!”
   
   他吃了一惊,半响没有话说:“你想想看,就你们这么几点人,能有什么作为?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前途是什么?”
   
   我更怒:“是!你们是多数。不过别以为你们是多数,你们就是真理!我势单力孤,没能力抵抗你们。那你抓我去坐牢啊!”然后一拍床指着他的鼻子:“别那你那监牢来吓我,你要真看我不顺眼,把我抓进去。别以为!我就怕了你那监牢!”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没再往下说,说我喝了酒不冷静,要等明天我冷静下来再来弄我。
   
   三个月以后,我遇上剑虹姐,说起电话簿事,她似乎是习惯了,语气已经不象去年那么激动,只是说:“难怪,我说我的电话簿怎么找不着了?问他们看见没有,他们说没看见。流氓……”
   
   我觉得有点好笑,胡佳去找软禁期间看管他的警察对质时,他们说什么:“我根本就没见过你。”连大活人他们都会矢口否认,更何况你一本小小的电话簿?和流氓打交道,重要的不是向人证明对方是流氓,而是别被流氓气着,划不来。
   
   第二天,回飞机要下午五点才起飞,两个云南国保决定在青岛耍子耍子。其中一个要去找找在青岛的熟人,便带着我一起去,他似乎是想要活动活动,以后好调到青岛来。他在青岛买了云南的普洱茶,说是从云南带来的。可想而知,普洱茶从云南炒到青岛,价格翻了好几番,跑了好几家茶庄,才犹犹豫豫买了块便宜的。那几天青岛正在开啤酒节,办完了他的事,另一个便提议到啤酒节上耍耍,然后到海边去逛。我们便去喝啤酒,生啤要六十块一扎,喝了几扎啤酒,吃了些海鲜,尽管可以公费报销,他们还是觉得贵,决定沿着海滨栈道散步。
   
   夏天天很热,走着走着,我忽然跳到一块岩石上,浩瀚的大海不知哪里才是边际,而我再次做了南冠客。我不在乎被抓捕,这种抓捕只是小儿科中的小儿科,日后不知还有比这严重多少倍的事情在等待着我。只是一切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将因这抓捕而陷入忧伤和恐惧。极权专制可以肆无忌惮抓人而不需要任何法律程序。这次抓捕,没有传唤证,没有搜查证,没有任何法律手续和文书。但是他们强行搜查了我的电脑,强行将我劫持离开青岛并关押起来。他们应该感到庆幸,如果有一天他们也被抓捕,那么他们会收到所有的法律文书,会走完所有的法律程序,并将所有的一切都公开,他们还有权为自己辩护,而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为任何政府机构的意志左右,更不可能为任何政党的意志左右。
   
   我把双辈斜着向上一扬,心头暗自呼喊:“别了!大海!来生我做一个水手,在你怀里生长,死去。”国保冷冷地说:“走了!”我从岩石上跳回来,有些忧伤,也许来生,我还是个民运分子。
   
   在青岛的海滨,有些地方是绿地公园,有青年男女打扮成古代西方人,女的穿着鲸骨裙,男的着燕尾服,腰配斗剑。不过那服装非常不伦不类,穿上它便成了闹剧演员。我从一个男青年身边走过,两位女青年不会穿鲸骨裙走路,一路嗲声嗲气要那男青年走慢点。不过她们毕竟是北方人,嗲得不够上海味,象下过好几窝崽的老母猪在哼哼。我一路走一路看着他们暗笑不止,这一去云南,就没有几次笑的机会了,我得抓紧时间多笑笑。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两个国保中有一个渐渐支撑不住,提议回去。另个说再走一阵,一会又见到一块绿地,很多男女在绿地上照婚纱照。他们笑嘻嘻说:“小欧啊!青岛真是好地方,要是我们不来,你是不是过一阵也要到这来照婚纱了?”我说:“都是你们,把我好事给搅了。”他们干笑:“嗯,你小子有眼光,以后你再去哪,也挑个象青岛一样的地方,我们也好沾你的光,来抓你的时候玩玩好地方。这样吧,下次你去大连怎么样?我还没去过大连呢。或者去深圳?深圳我也没去过。”
   
   我说:“我到塔克拉玛干去,也让你们吃点苦头。”
   
   “那多不好玩呀,别去了。”
   
   “你们觉得不好玩,我可觉得好玩得很。塔克拉玛干,真是好地方,比青岛好多了。”他们自然不知道,那茫茫瀚海深处,被千年风沙所侵袭的残垣断壁,与这光鲜漂亮的高楼和马路相比,犹如天鹅俯视井底的癞蛤蟆。他们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他们心里没有美的种子,也没有自由的种子。
   
   终于结束了沿海散步,两个国保开始谋划捎点青岛特产回云南,问我:“买什么合适?”我说:“既然来青岛,那就带点海产品回去。新鲜的不好带,带点干的吧。”其中一个说:“你也买点带回去。”我说没钱,他说:“我们买点你带着回去,给你妈妈也高兴高兴。”我说不必。初时听到这嘴上的人情,觉得他们还真是不错,不过后来,他们再没说过类似的话。他们在一家很贵的超市里买了很多干海货,吃过晚饭,青岛国保开车前来,把三人拉到机场。
   
   夜间,我坐在飞机里,国保给我安排了一个靠舷窗的位置。等到飞机进了平流层,窗外珍珠洒满了远离尘嚣和污染的夜空。飞机做了一个小小翻转,猎户星座移到了视线下方。我从来都在仰望猎户星座,而现在终于有机会俯视它。虽然要回云南去受监禁,但是那一刻我觉得天堂近了,因为这璀璨星空,令人不由自主想起心爱的人儿。
   
   我看不见大地,那里一片漆黑,又一段岁月要远去了。
   
   ciao,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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