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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人笔记.抓捕 异乡人笔记.抓捕
欧阳小戎
我在个卖粮食的地摊上买了些小米、花生,还买了个很便宜的电磁炉,早晨熬些粥,就着饼干当早饭。有时剑虹姐起得早,便熬好粥敲我的门,叫我起床吃饭。她大约打算在青岛住上个把月,我盘算着她走后又上哪拉个人来热闹着点。我们吃罢晚饭要做一番消食的“饭后百步走”,一天黄昏我问她:“难道就这样一辈子单身吗?”她有些忧伤,说是不知道。我说:“男的还好办,愿意嫁个反革命的女人并不少。可是女的就麻烦了,极少有男人愿意找个女反革命。”她无言,只是默默走了几步,问我的恋爱情况,说是女人们也不愿过颠沛流离的日子,渴望安定,接受一个成天鸡飞狗跳的反革命,难度也很大。我说:“我要带着她走遍天下……”迟疑一下补充:“不过得等我的文章好卖了以后才行。”
她笑了:“我十八九岁的时候,也想和爱人一起走遍天涯啊……那时候想啊,真浪漫。”说罢眼睛眨了眨,望着黄昏中的梧桐叶。
我也笑:“所谓浪漫,不过是在过苦日子的时候给自己找点乐子罢了,要不然,现实已经很苦了,还让自己的心情也跟着现实一起苦,实在是划不来。”
我们不可能停留在想象之中,现实是,没等你走遍天下,也许先走进了监牢。
果然,八月中旬,风声渐紧。18日早晨,刘路发来一条短消息:“老高已经被捕,估计会被重判,千万不要出门。”但是我已经约好剑虹姐去找姜福祯老师,为了给自己一个不听刘路劝告的借口,我对剑虹姐说:“如果他们要来抓我们,那无论我们找不找姜老师,他们都会来抓。”我现在后悔没有约着她马上收拾行李跑路,离开山东这片是非之地藏起来再说。反倒是大摇大摆约她去找著名反革命姜福祯,我脑子进水了。
19号,我们找了姜老师回来,下午六点光景,去找晚饭吃。走近巷口,看见巷口比往天热闹很多,有一人穿了警服混在巷口处闲谈的人群中,再看发现不是警服而是协管服。再走近些,发现那人与人说话时神色谦恭卑微,一个协管员,对普通百姓往往是翘着鼻子说话,只有和警察在一起的时候,才会鼻孔冲地。于是我对剑虹姐说:“这些人是来抓我们的。”话音刚落,果然,几个人围了上来,为首说要检查我们身份证。剑虹姐问他要警察证,他出示之后,我告诉他没带,跟我们上楼去取。他们一路尾随,我一边走一边拨刘路的电话,却拨不通,还想拨别人,又不知道该拨给谁,怕给别人添麻烦?待到来到门口,他们已经簇拥了六七人。我取出钥匙准备开门,说:“你们不是查身份证吗?请你们在门外等着,我进去拿了出来给你们看。”一个人一手撑住门,目不转睛盯着我,我白了他一眼,他便低了头,手却依旧紧紧把住门。他们说:“我们还有例行检查,得进屋。”剑虹姐想要拒绝,但我同意了,他们明摆着是来抓人的,干嘛和他们吵呢?徒增烦恼。于是打开房门放他们进屋。等我打开箱子取出身份证及租房合同,发现屋内已经拥堵十个左右的人。我正拿了身份证要交给他们,忽然发现旁边不声不响站了一人,定睛看却是云南的老熟人,一个打过一个多月交道的昆明国保。我先惊异,继而笑了,和他握手。他第一件事,就是扑向我摆在桌上的电脑,让我收拾其它东西跟他走。我转了几步,在厨房里又发现一位云南同乡,我老家保山市公安局国保支队的政委大人。后来得知,他与家父竟是恢复高考后的保山师专化学一班的老同学,当年的大学生,年龄参差不齐,他们老同学中,家父年纪颇大,而他年纪最小。不过,毕业后家父一直勤勤恳恳教书为业,而今尤是小教书匠一个;而他不甘当个臭老九,如今已是政委大人。
当时我不知道应当称他为“叔叔”,只是干笑着说:“还劳烦你老哥来接我,真是辛苦了。”
天已经黑透,剑虹姐亦被上海国保包围,不久便被带走,而政委先生在帮我收拾东西,把能带走的值钱物什尽量带走,比如我的电磁炉,花299元买的。我从窗台上收了一双鞋垫,他问:“烂鞋垫一双,还要它干嘛?”我说:“这是我妈缝给我的,得带回去。”
收拾得差不多,一个纸箱,一个布箱和一部笔记本电脑。政委先生找来根很长的电线,我们合力将纸箱捆起来,然后上了他们的车,不一会便到了派出所。派出所内正传来剑虹姐在里头和警察的争执声,她大呼:“你们办什么狗屁帆船赛关我屁事!”而警察拍着桌子,以更大的声音在喊:“你牛B什么?!你以为这是在哪?!”
我叹了一口气,云南国保招呼我坐在走廊边的椅子上,拿烟给我抽,说那是60块一包的印象云烟:“小狗日,老子就恁两包,恰好凑合(云南方言,意为抬举某人)你。”
我身上依旧穿着印有“盲人.陈光诚.自由”字样的文化衫。一会,来了个女的,30岁光景,着红衫,紧身牛仔裤,苗条,中等身材,曲线丰富。她在我面前蹲下,眯起眼把嘴角往上一吊,这是上海女子最惯用的撒娇表情,说:“你这衣服很漂亮啊。”我说:“是吗?你喜欢那我送你好不好?”她立刻变脸:“你们躲在青岛,散发流言蜚语(指我和剑虹姐在《自由中国》上发帖子告知网友们,陈光诚案最新进展),脱下来!”我见了女人心软,便找了件普通衬衫,对她说:“我要换衣服,请你回避。”她说:“你自己到没人的地方去换!”于是派出所内的青岛警察指指走廊拐角,我拐进里头换衣服。青岛警察一边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一边指指刚才我坐的地方说:“就坐在那换得了,不用藏。”我说:“那不有女人吗?”他眨眨眼:“没必要,都成年人,她见得多了。”歇了几秒又嘻嘻笑着补充:“她想占你便宜呢,她不是吃了亏,是占了便宜啊!兄弟。”
我一面摸黑穿衣服,有些怒:“她想占我便宜,我还不乐意呢!”
换好衣服我往回走,红衫上海女人身边又多了个女的。更年轻,看神态还没出嫁,但是没有红衫时髦。年轻女子指着陈光诚头像,用非常迅即的语调问:“这是谁?”
“这是我朋友。”
“为什么把他印在衣服上?”
“我崇拜我朋友,把他照片印衣服上,这不行吗?”
她越发怒气:“你们穿着这个,招摇……”说到一半,咯噔住了。
我问:“招摇撞骗?是不是?”
她似乎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似乎只有她问我问题,而没有我问她的道理。接着又继续放她的超级密集连珠炮:“谁给你的?”
“你凭什么问谁给我的?这是我隐私。”
这时红衫在一旁不耐烦:“给我!”
“凭什么?”
“不凭什么!”
我站了起来:“你凭什么收我的衣服?你拿出法律依据来。警察办事要讲法律依据,不凭什么?不凭什么你们就给我闭嘴!”然后不再理会她们,把光诚衫往箱子里装。
我一边拉上箱子拉链,眼角余光看见她俩走了。整个过程,云南国保都不在,她们刚走,云南国保来了:“哦,厉害呢嘛,说不给就不给呢!”接着发烟给我抽。
又坐了一会,剑虹姐出来了,他们叫我也拿起东西走人。剑虹姐被一群人围住,我上前放下箱子,她非常忧郁,刚才的气还没有完全消。我和她握手,她问:“你怎么样?”我说:“没事,回云南。”她说:“我也要回上海了,保重!”云南国保和青岛警察嬉皮笑脸“喔”地起哄:“哦~还情意绵绵的嘛~”,而上海国保则很不耐烦地把我们制止:“行了!行了!”然后我眼见剑虹姐被他们带上了车,自己亦上了另一辆。
此时夜正深沉。
2006-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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