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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小戎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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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儿

   我心里有一只蝴蝶儿,每当世界发生一个小小变化,她便在我眼前飞舞起来。然而我是一个注定命运多舛的人,每当我试图去做什么,或者即将得到什么时,总是要被遗弃。
   
   三月,我走在放风回来的路上,昆明的春天很美,但是风很大。路旁有一行小小的杜鹃花,粉红花朵尤自挑着露珠。我爱杜鹃花,我也爱杜鹃。杜鹃花一旦离开它所依赖的树,顷刻间变会凋谢。我想,我大概亦是如此。而杜鹃,则在每一个播种的季节唤人归来,来这生养的土地上播种一片希望。
   
   这是一个播种的季节,我空有一腔希望却无处播撒。是以,无论杜鹃还是杜鹃花,我都不在意。忽然,我看见一只黄色大蝴蝶飞到杜鹃丛中,便迅速加快步伐向她走去。身后的看守惊呼:“你要干什么?”我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一动不动看着她,我怕惊动了她。那蝴蝶儿在几朵杜鹃上跳了跳,扑扑翅膀走了。看守嬉皮笑脸说:“做蝴蝶梦呢!”

   
   我有一个蝴蝶梦,庄子也有。
   
   我望着那只大蝴蝶越飞越远,最后看不清颜色,变成一只小黑点消失在乌云堆积的远处,看守喊:“走了!”我走了几步,再回头看看,她变得更小更加模糊,象个小小鳞片在更遥远的天空下颤抖。
   
   九月,杜鹃花仍旧在开放,但是已经换了一个世界,片刻的孤独,对我来说便是莫大享受。我最好的朋友,也许要算一道通往四楼的楼梯。我想登上那道楼梯一次,但半月来连半层楼都没有爬过。我把脚踩在楼梯的第一级,闭上眼。忽然觉得自己身处美洲雨林深处,眼前是一道通往金字塔顶端的石阶。这金字塔已经在雨林深处荒弃了五百年。只要我一级一级爬上去,就能通往这塔顶的祭坛。祭坛必定早已废弃了,但那祭坛上仍有一只五百年的蝴蝶儿在等我。她要我用生命向她献祭,为了这五百年的等待。
   
   我没有登上台阶,我怕攀登之后,这个献祭的蝴蝶梦就要破碎,因为这毕竟是一道楼梯而非金字塔。
   
   九月的杜鹃花似乎没有三月灿烂,日出之后,花儿上的露水渐渐蒸发。羁禁的日子无所事事,只是隔三差五会有一只小小的粉蝶前来,在花间闪来闪去。我仔细地观察过她,并不艳丽,粉白翅膀上有两对小黑点。她似乎并不看重我所偏爱的杜鹃,喜欢在一株还未开放的植株边徘徊。门房告诉我,那是九里香,花开的时候,香飘九里,不久就会开放。我想,那不是九里香,而是万里香,否则怎么会把万里之外的蝴蝶儿带到我身边?
   
   我每天都在等待,但是蝴蝶儿并不常来。在屋前小小院场里有个人工池塘,池塘中央用水泥砌出一朵梅花,仅能容一人站立,高出地面六尺左右。九月的秋雨时常下下停停,绵绵不绝。某日人定,秋雨复来,气温骤降。蝴蝶儿今天没有来,我想念她,便趁着雨滴的节奏跳到那朵梅花上,将五个花瓣分别想象成蝴蝶的头和两支翅膀。我觉得自己正乘着一只蝴蝶在雨中飞翔,这时张林的诗篇《嚎哭》涌上脑海,便张口轻轻喊道:“我是……”
   
   但我忘了《嚎哭》究竟细节如何,便照着张林的思路,自己脱口而出:
   
   我是一切被践踏的生灵,
   我是一切被羁禁的魂魄,
   我是一切被侮辱的真诚,
   我是一切被遗弃的爱情。
   
   我是被折断了利剑的勇士,
   我是被踩扁了脑袋的哲人,
   我是雨夜里哭泣的月亮,
   我是大海里埋骨的流星。
   
   我要对着被毁的家园高喊:
   还我天空还我自由!
   还我大地还我自由!
   
   吟诵的声音很小,但我喘着粗气不能平息。一道闪电照亮天幕,如同喷发的火焰。被火焰喷射器烧死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的六十四个赤诚生命啊!你们的魂灵是否已经安息?请原谅我们仍在无能为力中挣扎。
   
   我在雨夜里嚎哭,没有人看见我的泪水,尽管他们就在不远处闲聊。
   
   我有一个朋友,他住在远处居民楼上,太阳出来以后,他总是隔着玻璃向我挥手。口中还唱着什么。看守高兴了:“呀!看那个傻小孩!”我觉得他不是傻瓜,因为大人上班,所以将他锁在屋里。我的蝴蝶儿也曾过过这样的日子,所以从见到他那天起,便对他心存好感。我们几乎每天都远远地相互挥手致意,要是哪天他没有来,我便失落万分。但是他总是不停地不知疲倦地挥手,能持续半个小时,而我却做不到。
   
   几乎每天都是如此,日出之后,他便唱着挥手。于是我开始怀疑他是否真的有些疯傻,若非如此,为何不送去读书却要关在家里。看守已经确信他就是个傻子,而我依旧在为他辩护:“他不傻,只是有些自闭,一般自闭的小孩都很聪明。”
   
   我对他挥着手,他被关在一个牢笼里,我被关在另一个牢笼,两个牢笼之间隔了一层玻璃窗。我离开我的牢笼之后,会记得他;愿他离开自己的牢笼时,也能记得我。我是他的朋友,我希望有一天,到他窗下教他唱几支俄国民歌,还准备写一首诗送他,附上一只蝴蝶剪纸,但这不可能。
   
   时光一天天过去,看管渐松,我可以一点一点接近他,在离他二十米附近的地方挥手。到了第四个星期,他好几天不来,于是每天黄昏降临之际,都要蹒跚到他窗下等待。我等了三天,他终于又来了,这次我直接站在窗下,终于看清了:原来不是一个自闭的小男孩,而是一位妇女,三十多岁,害着侏儒病,面庞扁平且扭曲,张口唱歌时,脸上肌肉扭曲得更加可怖,如同电影《惊声尖叫》中那个可怕的魔鬼面具。这是智障的标志长相。
   
   我黯然朝她挥着手,她看见我,高兴万分。我不知道她这高兴从何而来,也许她真的把我当成朋友。
   
   她象魔鬼一样唱着,声音嘶哑,我不敢再面对,走了。第二天,我开始在头脑里给她写诗,但才构思了几句,便接到收拾行李离开的通知。我想在临行前再看她一眼,但是她不在。汽车开出一小段,警察说茶杯忘了,又将车开了回来,我想她应该来了,因为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但她还是不在。
   
   汽车载我离开羁禁之所,也许此生再不回来了。也许她会迅速将我忘怀,但这并不重要,在她生命中,曾经有过一个真正朋友。
   
   我的蝴蝶儿叫卉知,世上的花儿都是她知己。我们这片土地上曾经盛开过一种花儿,世间所有的花儿中,只有她的美最使人心惊。
   
   “民主之花开在中国,民主的果实结在罗马尼亚。”
   
   但是我们盛开的花朵,在顷刻间被枪炮声摧作无情血泪,然后被人遗忘。我要对着被毁的家园高喊:还我天空还我自由!还我大地还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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