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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荆陵律师家中

   异乡人笔记.在唐荆陵律师家中
   
   欧阳小戎
   
   世界上有一种人叫做律师,还有一种人叫做讼棍。喜欢玩弄文字游戏的纪晓岚有首咏鹅的诗里写道:“鹅鹅鹅鹅鹅鹅鹅,一鹅一鹅又一鹅,空食王家千钟禄,凤凰何少尔何多?”不管被称为“王家”的钱,或是“国家”的钱,那都是是老百姓的辛苦钱,民脂民膏,这些钱从来和老百姓不沾边,仿佛都是从天上掉下来。在极权专制之下,这是个可怜的普遍现象,老百姓奔波劳苦,养活一群鹅,这些鹅们啥也不干,专靠与各种鸡或者鸭子们一起厮混作乐。

   
   在法律界,律师何少,讼棍何多?
   
   我觉得我算是个幸运儿,我认识几位真正的律师:李柏光、李建强、唐荆陵、杨在新……不过,现在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已经没了律师证,原因自然不言而喻:伟大的党不允许,党觉得自己订的那些法律是在给自己抽耳光,又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法制,于是要把那些准备向他举起耳光之手的律师们掐住。
   
   伟大的党,可谓英才倍出,有位“政策研究”方面的专家说起农民“闹事”的时候,总结说:“请各位政策研究部门同志注意,农民总是专拣法律里对他们有利的条款,而从不提那些对他们不利的条款。”我靠!党的“专家”难道都是这一副玩弄“法律”这个词的脸嘴?为什么会有些法律对农民有利,有些却不利?只说明整个法律体系就是个自相矛盾的怪物,根本没有任何法的精神可言,只不过是某些人随意摆布出来的玩意儿,所以它“丑得惊动了党中央”。我记得年少时读初中,课本上拿英国工人的宪章运动来教育我们。可是当我们响应党的号召,学习英国工人争取自己在宪章里的权利时,他们却说:“违背了《刑法》XXXX条;违背了《新闻出版法》XXXX条;违背了《突发事件应对法》XXXX条……都给我监牢里蹲着去!”妈的!《宪法》是个婊子,而且她的儿子们可以任意强奸她并无需付任何责任,只要党乐意。
   
   言归正传,对我来说,唐荆陵律师要比党重要许多,只不过是因为生活在党的统治之下,什么事也绕不开党而已。
   
   唐律师告诉我:“我现在不能称为律师,只能叫做法律工作者。”然后苦笑。在我的的印象里,他是位大帅哥,我至今仍旧清晰地记得,在太石村,唐律师一边行走,一边微笑着给母亲打电话报平安,说:“妈妈,我很好,一会就回来了。”那气度,可谓风流倜傥,令女性着迷。谁料到这个报平安的电话刚挂上不久,便遭到匪徒袭击,将他们乘坐的出租车砸得稀巴烂。不过人的潇洒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轻松的心境,我见到他到时候,他似乎已经不那么帅了。原因很简单,他的律师证没了,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很多东西,也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或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全部。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当他面对太石村附近大批匪徒时,显得风度翩翩,而面对我一个根本不会动他一根毫毛的朋友时,却多少有些霉烂的样子。
   
   我在广州火车站下了车,拨通唐律师电话,因为他早就说过:“如果来广州,就住我家里。”让人好生欢喜。在广州这样的大城市,住店实在非我所愿。虽然一切似乎令人满意,但总归还是遗憾,因为郭飞雄被捕了。到广州见不找郭飞雄,就象到南京见不找杨天水,到重庆见不着许万平一样。
   
   按照指定乘车路线,我又下了公共汽车,唐律师到公交车站来接我。见到他,我略微有些吃惊,疑心他干的不是律师,而是IT业。因为他剃了小平头,脚踏布鞋,衣着非常朴素,哪怕在太阳下面也没见多少光泽。单看外貌,并没有一般意义上的律师们那种“成功男人”的派头。因为他本不是一位有钱的律师,更何况现在连律师也当不了。律师这个行当,要想有钱很简单,当然这不是和太子党们比,而是和工薪者比。他没能成为一名有钱的律师,此中原因不言而喻。当然你也可以疑心是他太蠢笨的缘故,不过他上海交大毕业,我想这可以推翻你的疑心。如果你说的蠢笨和我所说的不是一回事,(在我们这个社会,坚守人格底线也可以被称为“蠢笨”。)那我只好报以苦笑。
   
   他见到我,笑着冲我走来,我亦报之一笑,问:“我这身打扮还行吧?”我想他也许会以审美的目光一边点头一边回答:“嗯,有点浪迹天涯的样子……”但是他只是答道:“一看就是外地来的……”然后拉起我往家走,一边走一边说前几天林信舒老先生来,就是入住他家。我多多少少有些落空,只好随他前往家中去。
   
   唐家并不宽敞,朝向也不好,不过他对此颇为满意。并迅速决定安排家宴款待我这远来之人。宴会是吃火锅,原材料均来自附近菜市场。晚饭前光景,唐家娘子回来了,开始忙活做饭。一会吴伟(野渡)也来了,继而是唐彬伉俪。这两位倒霉蛋一位因为办了个试图共建“和谐社会”的网站,一位因为以记者身份跑了趟番禺,试图去共建一个“和谐太石村”,都糊里糊涂加入了待业青年大军。不过社会不会因他们的失业就变得“不和谐”,因为他们虽然成了计算失业率时的分子,却永远不会成为估算犯罪率时的分子,除非算上“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当然,一个具有潜在“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危害的家伙,给“和谐社会”带来的危害,远远胜于广州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飞车劫匪。由此我总结出一条定律:不要试图去和谁共建“和谐社会”,那只会变得更加“不和谐””。
   
   座中一共五位男士,两位女士。女士们太过于雅致,以至于我这乡巴佬越发抬不起头来。越是吃饭,头低得越发厉害,于是女士们嘲笑我“象个大姑娘”。我印象中当年共产党人柔石也是这个脾气,连鲁迅都笑他迂。当然共产党员要比我们幸福得多,当年共产党实行“美眉分配制度”,组织上会关心你的个人问题,给你“分配”一个“美眉”。比如他们先后把贺子珍美眉和江青美眉分配给了毛润之哥哥;把康克清美眉分配给了朱德哥哥;数不胜数……有多少革命干部,就要储备至少两倍以上的美眉以供分配之需。而现在,俺们这类反革命分子,想找个美眉还得自己费尽心思去泡,时代真是一朝不如一朝。
   
   唐家娘子做的火锅很好吃,我象个痨症鬼一样吃了很多排骨和鱼,成心要把坐火车吃方便面的那几顿损失全给找补回来。女士们高兴了,一会,唐家娘子问我几岁,我答虚岁29,她有些难过:“看起来受过不少苦。”我说:“国保也说我象个吸毒的。”
   
   后来,听说许万平先生也被国保形容为:“象个吸毒的。”能和许万平先生有某种相通之处,我感到莫大荣幸。
   
   我觉得自己总的来说还是讨人喜欢的,虽然在女士面前,我一说话就脸红,而且不敢抬头。他们不住夸我,说我的生活很浪漫,我说:“主要是因为我不挑剔,只要是能吃的,随便什么都能吃饱,有个猪窝就能睡觉。”
   
   唐家娘子轻轻看了她家相公一眼,眼神中掠过一丝忧伤,继而有转向我轻轻笑道:“我们刚到深圳的时候,过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日子。”我疑心她是不是在怀念那段生活,因为她甚至表现得有些恍惚。“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她继而接着说,我觉得她是当真的,不是在安慰我,她认为我以后的日子会过得不错。不过她还是不太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家伙,我想我会一直很穷。
   
   我很羡慕那些在艰难中相互扶持,相互守候的男女们,那才是真正的感情基础。我们一边吃,一边渐渐忘记了时间,谈起湖南三君子,吴伟先生有些哽咽,他无法接受那段残酷的历史,因为三君子是被学生们自己捉起来交给警察的,以当时的情形,警察们根本不敢来捉人。为此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感到愧疚,因为所有的中国人,都是毛泽东暴政的受害者。而三君子所作的,正是无数中国人想要去做的,并且何止是朝那头像扔些颜料?但是一切,都落到了三君子头上,我们是罪人。
   
   夜已经很深了,我和唐律师仍旧在说话,他是位甘地主义者。只有印度那种充满宗教和哲学氛围的国度,才是甘地主义的生根之土,也许他会觉得很孤独。
   
   我也觉得很孤独,我想,这孤独是因为夜的缘故。不过,再怎么说,我们不是一个人,这已经足够了,哪怕我们远隔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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