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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儿:母 亲

   
   
   娘常常伸出她那像蒲扇般粗壮的大手对我说:“手小抓银锞,手大抓柴禾,你看,娘的手生来就是干活儿的命。”
   在我的印象里,娘每天都是“闻鸡起舞”。鸡叫三遍时,娘准时起床,扛着一把大扫帚,背着一个大箩筐,顶着满天的星星,去离村很远的一个堤坝上扫叶子。在寂静、空旷的月色里,娘一把大扫帚哗哗地划落了满天星光,又哗哗地划出了彤彤红日。
   爹说娘是个“打鸣儿鸡”。

   邻居们却讥讽地说娘是个“把家婆儿”,见块砖头都走不动。
   妇女们出工,总不忘捎上个菜篮子。收工回来,篮里的干柴下不是“捎”几块指头粗细的红薯,就是“捎”几个一掐还在流水的苞米棒。而母亲却挎一个大箩筐,箩筐里既不是吃的也不是烧的。而是一块块不成形状的半截砖头。半截砖有长的短的也有三角的,娘趔趔趄趄挎到家来,胳膊上勒出那一道道紫印,像一条扭曲的蚯蚓叭在那里。娘从来没喊过累,若能捡到两块整砖,就笑着向爹炫耀:“看这块砖多好,是砌墙的料吧?”
   爹一句也不说,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爹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爷爷奶奶逃荒离开了家乡,去了很远的一个地方。小村的人们,只记得自己的肚子,早就忘记了这一家人。
   十八年后,爹独自一个人拉着一辆破架子车突然回到了小村,架子车的后头放着两口大红盆。前头放着一床破棉被,棉被里包着一个漂亮的女人和两个白白胖胖的女儿,人们一眼就可以看出胖胖的女儿是一对双胞胎。人们惊叹着,夸奖着。可是,当年留下的那几间土房子早已被几个堂兄瓜分了。经队长指派,队里腾出来两间社屋(牲口屋),暂时让爹搬了进去,爹啥时盖了新房,再把社屋还给队里。
   夜晚,躺在那两间充满着牲口粪味儿的社屋里,爹娘计划着他们的未来。
   娘说:“咱趁晌午头到村边的河底去抬土,先打坯。”
   爹说:“砖呢?木料呢?钱呢?咋说三间房子的根基也得千把块砖啊!”
   娘说:“先打坯,钱慢慢地攒,六O年都过来了。”
   爹和娘拚命挣的工分,仅够糊着几张嘴,吃盐还靠那几只鸡屁股呢。娘扫叶子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扒开鸡窝摸鸡蛋。娘最大的绝活儿就是摸鸡蛋,她把中指和食指并拢放在母鸡的屁股上轻轻一捺,就知道这鸡今天有没有蛋,蛋啥时候下,是上午还是下午。
   娘摸过后把鸡扔到地上,笑着说今天还有两个蛋呢!样子很满足。
   娘很爱面子,出工啥都不带,她看不惯那些小偷小摸的女人。
   但有一次,娘去很远的一块豆田里锄草,在一个高高的土埂边,嵌着几块布满绿苔的半截砖,娘看着那几块砖,想起了房子的地基,娘蹲下身去,用手硬是抠出了那几块砖。砖抠出来了,咋带走呢?抱又抱不住,娘啥都不顾了,毫不犹豫地掀起了衣大襟。
   娘回到家已是满头大汗,大襟里的东西坠得她歪歪趄趄。由于衣襟提得很高,白白的肚皮露出外面,很是扎眼。爹看娘那副模样,眼睛里有些不满,说那是弄啥呀?给别人看见了你也不怕人家笑话。
   “笑啥笑,谁没见过肚皮呀?”娘说着来到墙边,一抖大襟,几块半截砖咚咚地砸在地上。爹又好气又好笑,说你捡那破玩意儿堵耗子窝呢?
   娘拍一拍大襟上的土,说捡得多了,那三间房子的地基不就有了。
   爹一下蹬大了眼睛。
   于是,娘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上工,都要带一个大箩筐,看见一块砖,娘都毫不犹豫地捡到箩筐里,不久,我家的墙角就摆了一堆半截砖,而且在一天天地增高。
   一天,娘匆匆吃过早饭,把攒了近一个月的鸡蛋(20多个)捡到篮里,对爹说一声我去赶集了。
   日头已经当顶了,娘还没回来。爹望一眼毒毒的日头,想咋还没回来呢?爹不放心,就顺着娘走的路找了下去。在离村三里路的一条羊肠不道上,娘坐在那里巴巴地望着大路。爹吓了一跳,以为娘出了啥事儿?忙奔过去。一看,路的旁边有一口干枯的废井,周围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溜的砖。砖是老砖,又长又厚,一个足有十几斤重。
   娘看见爹,咧开干渴的嘴,笑了。说我弄不动,在这等拉车子的熟人哩。
   爹望着娘被汗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别过头去说你再等会儿。
   不大一会儿,爹拦着一辆破架子车小跑着来了,那架势有点儿像“祥子”,他先递给娘一瓶水,把那几块砖抱在车上,然后非要娘坐上去。
   于是,在六月毒毒的太阳下,爹和娘成了寂静田野里的一道风景。
   三年后,娘终于捡够了盖房子打地基的砖,我家要盖新房子了,领工的娃子叔看着那一堆长短不一的半截砖,苦笑着说,谁要是找着嫂子这样的老婆算是烧高香了。
   娘笑着,说啥话呢?有钱富着过,没钱穷着过,没看戏呢?朱元平璋还卖草鞋哩。我家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只有难为弟兄们了,今儿中午嫂子给你们做猪肉炖粉条呢。
   新房落成时,在一阵噼噼叭叭的鞭炮声中,娘只是一个劲地流泪。
   多少年过去了,我和妹妹早已离开农村来到了城里。去年,爹终于没有熬过那场可怕的疾病,走了。送走了老父亲,我和妹妹就商量把娘接到城里。妹催娘,问娘,行不?娘一声不吭,她昏花的老眼在低矮潮湿的老屋里一遍遍地抚过,目光中是无尽的温柔。
   望着娘我突然明白了,娘不会离开老屋,就像我们不会再由城市回家农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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