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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关何处?乡关处处——《万古江河》和《三峡好人》 《万古江河》是史学家许倬云先生,对中国历史文化的源流与发展所作的创新性阐释。时间跨度上启人猿时代,下至民国时期,是一部通史性的著作。作者摒弃传统的以意识形态为纲领的叙史框架,而立足于中国历史文化的发轫与发展——前者只是历史发展的表象,后者才是其实质,整部书自始至终贯穿着这一史学观念。
《三峡好人》是电影导演贾樟柯的最新作品。影片以即将被三峡工程吞没的古城奉节县为背景,由两个似乎毫无关联的寻人的故事组成。在奉节县被淹没前,素不相识的男、女主人公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找寻自己的爱人,众生百态随之呈现。唯一将两人联系到一起的,是他们都在茫茫尘世中,偶然抬头望到了UFO。
之所以把《万古江河》和《三峡好人》放到一起,是因为两者都把在这块安土重迁的土地上所发生的人口迁移,作为自己的重要主题。王怡的文章说,贾樟柯在奉节看见一个男人当街炒菜,背后是滔滔江水,万丈深谷。那种在生活的边缘像纪念碑一样矗立、又像羔羊一样温柔的气度,打动他决心拍摄这部电影。史家许倬云所关注的是滔滔江水的波澜壮阔,而导演贾樟柯关注的则是那“羔羊一样温柔的气度”,可谓殊途同归。
许倬云在书中对中国历史上数次大规模的人口迁移着墨甚多,并立足中国,放眼世界。秦汉时期中国的重心仅局限于黄河流域,北御匈奴与南开“蛮夷”是这两朝的重大政治事件。在北方,匈奴最终为东汉政府所击溃,余部大量西迁,立足中亚、西亚,最后入侵欧洲,大搅其局。在南方,秦朝时政府便强征一批批汉人殖民于南方荒芜之地。至汉朝,“开西南夷”成为重中之重。为躲避瘟疫,也为逃避赋税,大批汉人开始自觉南迁至尚处蒙昧状态的江淮流域。这些南迁的汉人与当地土著居民杂居,双方在对抗与妥协中渐趋融合,江淮流域始才汉化。至三国时代,蜀国为解后顾之忧而南开蛮越。吴国则放眼东南地区,收复山越,把大量人口、财富变作可以动员的资源。紧随潮流,整个欧亚大陆都趋向南迁,南太平洋诸岛也热闹了起来。当击溃匈奴后的东方大国开始渐趋兴盛时,欧洲则在重新洗牌后沉寂于漫长的中世纪。直至航海纪来临,欧洲与美洲在殖民时代的全球人口大迁移中崛起,古老的东方则在僵化中踏上了衰落的不归之路。
三国两晋南北朝与隋唐五代时期,北方大乱,又有大批汉人南迁,为宋以后南方的崛起积蓄着力量。在北方因汉人南迁而留下的空白,则由大批入主中原的少数民族(五胡)所填补,为宋朝时期民族政权的鼎立埋下了伏笔。胡汉相融,但因汉文化本身所固有的优势,当时无论南北在大势上皆趋向汉化,加之隋唐与蒙元在整个欧亚大陆范围内的整合、随之而来的明清时中国北方的进一步融合,以及民国战火中面向世界的全国范围内的人口大流动,始有今天中国的文化、人口与民族的大格局。通过许倬云的宏观叙述我们也知道,汉文化只是一种称谓而已,它并不仅指汉族自己的文化,而是指在漫长的融合过程中集各地区、各民族文化之所长的群体文化类型。胡人汉化,汉人亦深受胡文化的影响,比如汉人最终由席地而坐改为据椅而坐,就是从北方少数民族那里学来的。总之,文化应是我们人类共有的财富。
抛开意识形态的宏观叙史,更能让我们豁然开朗。中国的历史教科书编撰者们,也正尝试摒弃意识形态的框架来教授学生们“纯粹”的历史。与这群沉迷于“文明”与“文化”不能自拔的大陆学究们不同的是,许倬云并未否定政治因素对文明发展的直接介入与影响。比如在人口迁移的宏观叙述中,权势的争夺、政局的动荡与朝代的更易虽着墨不多,却始终如影如随、无处不在。
不废江河万古流,导演贾樟柯将这种历史波澜细化后,便是权势之下“被拆迁的生活”了。贾樟柯所关注的,是某一个具体时段、具体事件中,其中一滴水的飘摇浮沉。王怡说,“贾彰柯在电影中将‘烟、酒、茶、糖’这些不会被淹没的生活细节,特别用静态的镜头单列出来,标上名称。构成时光流逝中值得珍惜的幸福元素。也使‘好人’这一理想被非道德化了。但‘烟、酒、茶、糖’所代表的回到现场、回到常识的原生态生活方式,能够拯救被流放的生活本身吗?还有可能赋予一种被拆迁的生活以尊严吗?这一系列的静物化镜头,显示出贾彰柯对生活苦难的持续关注,开始向着文化上的保守主义软着陆。但在我看来,这些静物并不是被保守,而是被囚禁在一厢情愿的镜头中。生活已经洪水泛滥,拿得出手的理想却是化石。”
已经化作石头的理想也就不能成其为理想了,但却也证明它的确是存在的,而且已经存在到牢不可催的地步。我们不可能乐观,但也无须悲观。近乎木讷的男主人公韩三明,似乎任何事情都不会使他振奋,也不会使他震怒,在茫茫尘世中逆来顺受。但对自己寻找爱人的目标却矢志不渝,对于外在的压力与阻挠,他可以默默忍受,但决不会畏惧退缩。他没有豪言壮语,只是一步一步向前迈着自己蹒跚的步履。当衬托着无上权势的“拆”字划到自己居住了几十年的房屋上时,旅馆老板虽然牢骚满腹,却也只得拆下招牌,另觅它处。中年妇女淡淡的一句“没办法”,便加入进了去往沿海的移民大潮中。
“好人”是什么?“好人”就是底层人物生存的尊严。生活仍在继续,也无须中断,因为我们都是“三峡好人”。几千年来莫不如此。无数个“三峡好人”的温柔气度,缔造出了“万古江河”的波澜壮阔。而那往往不可一世的权势,却成了最次要的东西。影片最后,当男主人公带着工友们踏上又一条迁徙之路(去往山西挖煤谋生)时,他回首遥望,沉闷的拆砸声中,他似乎看到了一条通往茫茫天际的绳索,一个人影踩钢丝一般脚踏绳索前行着。前途渺茫,后无退路,人影步履艰难,却也坚定不移。还有那同样亦真亦幻的UFO,王怡说,它或许是有意义的,或许是无意义的。在我看来这根本无须意义,茫茫尘世中,我们自己便是意义。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这是唐代诗人崔颢《黄鹤楼》中的诗句。崔颢当年也是面临着万古江河发出的这番慨叹,而且离今天的三峡并不远。韩三明以及所有三峡移民们并没有这份诗情,他们被驱赶着,无暇顾问故乡在何处,脚下处处都是故乡。
2007年2月
此文于2009年06月07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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