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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 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最后一章(第七章)是《卡列宁的微笑》。卡列宁是女主人公特蕾莎养的一条宠物狗,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背弃她的伴侣。男主人公托马斯在与别的女人幽会的同时,弄来了这么条狗,让它陪伴自己的妻子特蕾莎。一晃十年,当托马斯夫妇在共产主义暴政面前选择放弃反抗,避居乡村过起了田园牧歌般的生活的时候,卡列宁的生命也走到了终点。《卡列宁的微笑》一章所讲述的,便是托马斯夫妇如何陪伴卡列宁走完它最后的时光。
昆德拉与托尔斯泰一样,写小说时喜欢中断故事情节,自己跑到前台来“说教”一番。面对卡列宁最后的“微笑”,昆德拉说,“人类真正的善心,只对那些不具备任何力量的人才能自由而纯粹地体现出来。人类真正的道德测试(是最为彻底的测试,但它处于极深的层次,往往不为我们注意),是看他与那些受其支配的东西如动物之间的关系如何。人类根本的失败,就是这方面造成的,其为‘根本’,是因为其他的一切失误均由此而产生。”
每次读这段话,我内心都会受到莫名的触动,与作者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虽然我无法苟同昆德拉的小说所肯定的放弃世俗化的社会责任的生存理念,但起码这一小段话让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昆德拉是在刻意寻求一种最“根本”的救赎途径。这犹如康德的哲学尤其是他的先验论,虽被诟病过于抽象缥缈,但却是在从心灵深处寻求人类本真的真理。《卡列宁的微笑》一章里,昆德拉一直在刻意营造一种回归原始、和谐求真的生存图景,我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昆德拉说,当尼采抱住正遭抽打的马痛哭时,他找回了自我,便也疯掉了。当然,即使昆德拉具备这种境界,也是咱们那些惯于玩弄文字游戏的“中国昆德拉”们所无法企及的。
当我在阴雨绵绵的街上,用手轻轻捧起一只被丢弃的尚未满月的幼猫时,它柔弱的身躯紧贴着我的手掌。在这湿凉的天气里,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了它身体的温度,由温热到炽热,这是生命的温度呵。它一直传达到了我的内心深处,让我忽然有种莫名的感受。是的,此时此刻,这柔弱的小东西已经为我所掌控。我因此而窃喜,虽然我并不比它强大多少,但这已足以让我不自觉地产生一种优越感。一种难以察觉或者说我根本不想察觉的优越感。
这份隐藏于我内心深处的优越感,可以通过两种截然相反的方式表现于外在:怜悯,或仇恨(具体说就是一种畸形的对残弱的嗜血与虐杀心理,越是生存于暴力环境中的人,这种阴暗心理就却强烈)。这两种方式,对我自己而言,会是两个不同的我,对幼猫而言,会是两种不同的命运。诚然,此时的我,怜悯之心占了上风,但我仍因此而感到罪恶,它直斥我内心深处的那份可怜的优越感。是的,即使昆德拉的那段话也并未明确指出,生命是平等的,生命是需要尊重的,或者说是一种敬畏。无论仇恨还是怜悯,都是对生命的亵渎。我终于又意识到自己无权支配这只幼猫的生命,此时我内心的怜悯,已为一份孱弱的责任感所取代,它使我无法舍弃幼猫。后来,这只幼猫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欣喜之余,我感受到的是生命的尊严。
最后,我还想重复一下康德的墓志铭文:“有两种东西,我们愈是时常反复地思索,它们便愈是给人的心灵灌注了时时翻新,有加无已的赞叹和敬畏: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法则”。或许,最本真的东西才有可能是最本真的救赎; 与“伟大的进军”(《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第六章)相比,“卡列宁的微笑”才是这最本真的救赎。当然,这对当下中国而言,虽然未必能有直接的实际效应。但是我想,如果奴工事件的始作俑者们懂得敬畏生命,如果邓小平、毛泽东懂得敬畏生命,如果希特勒、东条英机懂得敬畏生命……
《自由圣火》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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