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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严断章(三)赤裸的尊严 贾樟柯同时拍摄了两部关于三峡的作品,电影《三峡好人》和纪录片《东》。
关于《三峡好人》的评论我已经写过,现摘录其中几段:
“影片以即将被三峡工程吞没的古城奉节县为背景,由两个似乎毫无关联的寻人的故事组成。在奉节县被淹没前,素不相识的男、女主人公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找寻自己的爱人,众生百态随之呈现……”
“近乎木讷的男主人公,似乎任何事情都不会使他振奋,亦不会使他震怒,在茫茫尘世中逆来顺受。但对自己寻找爱人的目标却矢志不渝,对于外在的压力与阻挠,他可以默默忍受,但决不会畏惧退缩。他没有豪言壮语,只是一步一步向前迈着自己蹒跚的步履。当衬托着无上权势的“拆”字划到自己居住了几十年的房屋上时,旅馆老板虽然牢骚满腹,却也只得拆下招牌,另觅它处。中年妇女淡淡的一句“没办法”,便加入进了去往沿海的移民大潮之中……”
“生活仍在继续,也无须中断,因为我们都是“三峡好人”。几千年来莫不如此。无数个“三峡好人”的温柔气度,缔造出了“万古江河”的波澜壮阔。而那往往不可一世的权势,却成了最次要的东西。影片最后,当男主人公带着工友们踏上又一条迁徙之路(去往山西挖煤谋生)时,他回首遥望,沉闷的拆砸声中,他似乎看到了一条通往茫茫天际的绳索,一个人影踩钢丝一般脚踏绳索前行着。前途渺茫,后无退路,人影步履艰难,却也坚定不移。
《三峡好人》所展现的“好人”精神,其实就是一种底层人物生存的尊严。写上面这篇评论时,我始终未找到一个恰当的词汇来形容这种尊严,这种已经成为化石的理想,直到我又看了《三峡好人》的“姊妹篇”,《东》。
《东》的内容很简单,记录了画家刘晓东创作《温床NO.1》和《温床NO.2》两组画作的过程。两组画,前者在中国奉节完成,以十二位三峡拆迁工人为模特;后者在泰国曼谷完成,以十二位各行各业的泰国女性为模特。由于故事的简单,我没必要再通过叙述来展现这部纪录片,在此只辑录画家在创作过程中的一些感言,和描述一下影片中的几个镜头与场景。
感言一
我们都年轻过,都特青春过,你回头再看那个时候的人,就觉得他们活力四射。但是他们并不知道一种大的悲哀,就是人整体的或者说社会的一种悲哀。他们不会去想这些东西,但他们体内迸发出的那种生命力,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可爱。在任何非常非常悲情、非常非常绝望的地方,你都会发现生命本身真的是非常动人的。它就像一棵树一样,长得非常茂盛,因为它青春,它在生长。人肉体的生长是我最感兴趣的东西。
镜头一
一位做过刘晓东模特的拆迁工人,在工作中不慎被倒下的墙体砸死。刘晓东带着些礼物,拿着他在布景时为死者拍下的些照片,去更偏远的山区看望死者家属。看着照片,死者的妻子哭了,垂垂老矣的父亲哭了,少不更事的女儿哭了,邻居们哭了,刘晓东也哭了。刘晓东拿出带给死者女儿的礼物,书包、衣服、玩具娃娃。看着小女孩抱起色彩鲜艳的玩具娃娃,妻子破涕为笑,邻居们也都笑了,笑声带着些许羞怯,些许意外,些许感激,些许满足,些许苦涩。说笑声中,唯有几位老人,呆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暗黑的脸上布满了岁月雕蚀出的皱纹。
感言二
我现在突然特别喜欢北齐、北魏(指南北朝时期)的石像。我当初学画的时候一直在画西方的石膏,现在看,北魏的石像真的完全不一样,它的神秘感、它造型的力度,简直是人类的高峰。我现在画画,从具体构图上画得有点残垣断壁,有点不完整,其实跟那些历史的残片给我的视觉冲击有关。
镜头二
尘土飞扬的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一切都忙忙碌碌、川流不息。出租车、公交车里随时播放着泰国的“颂圣歌”:赞颂我们的国王普密蓬,他是我们的精神所在,他的思想照耀着我们每个人,我们伟大的国王,我们赞颂您……
镜头三
看着电视上关于泰国北部爆发洪灾的新闻,一位女模特神色焦虑,不停地打电话,却一直打不通。她的家乡就在泰国北部的受灾区,她已联系不上自己的家人。最终,她只得忧心忡忡地坐上了回家乡的列车。急促、紧张而略显恐怖的列车汽笛声,衬托着画作上女模特熟睡的面庞……影片并未告诉我们,她和她的家人后来的命运如何。
感言三
想通过艺术去改变什么,真是很可笑的事情。但我活着我要表达自己的观点,我可以借助他们的身体去描绘他们,表达我的一些想法。我希望通过我的绘画能给他们一些……就是,任何人都有一种人的尊严。
镜头四
喧闹的集市市场里,两位卖唱的盲人小心翼翼地走在其中。一位手持盲仗和盛钱的杯子,另一位边走边唱着一首泰语歌曲,歌声悠扬、哀伤、动听。狭窄的过道里,各种肤色的人来来往往,从他们身旁走过。影片至此结束,这首我虽听不懂却特别喜欢的泰语歌曲,也成了《东》的片尾曲。
关于这部纪录片,我看到有评论家很扯淡地说,影片中上半部分所描述的三峡拆迁工人与下半部分所描述的泰国女性之间起到了对比关系。我真不知道它们能对比出些什么来,其实这两部分看似无多大关联,但它们却表现着同一主题,有着相同的精神内核,将它们连结到一起的,便是影片的名字,《东》。贾樟柯说,我的纪录片叫《东》,用的是他(指刘晓东)名字里的一个字。也暗喻我们所处的一个位置,一种态度。
我们的位置,是东方,一块古老的、创造过灿烂文明的、如今满目疮痍的、落后愚钝的、迟迟不能完成现代转型的没落土地。我们的状态,是被束缚在这片土地上,是残垣断壁的生活,是绝望为虚妄、虚妄为希望,是一种“好人”精神。画家只能通过描绘“好人”们的身体,展现“好人”们肉体的活力,来告诉他们,告诉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任何人都有一种人的尊严”。
想到这里,我终于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尊严——这是一种赤裸的尊严,最后的也是最根本的尊严。《三峡好人》和《东》,都沉浸于对这种“赤裸的尊严”的感动、感伤中,处处弥漫着悲情的氛围。但是,我不得不从另一方面来看待这种尊严——赤裸的尊严,同时也是赤裸的耻辱!
亚里士多德说:“野蛮人比希腊人更有奴性,亚洲人比欧洲人更有奴性;因此,他们毫无反抗地忍受专制统治。这种君主政体很像是僭主政体(tyranny,即暴政),但是由于它们遵循成法而世代相传,所以很稳定。”
孟德斯鸠说:“亚洲总是大帝国的家园……权力必须总是专制的,这是因为如果奴役的统治不是极端严酷的话,这个大陆就会饱受分裂之苦……一种奴隶精神统治着亚洲,而且从来没有离开亚洲,在那个大陆的全部历史中,不可能找到任何一点自由精神的痕迹,只能看到奴隶制的耀武扬威。”
黑格尔说:“实际上,亚洲普遍是专制主义的舞台,用贬义的说法,是暴政的舞台。规模庞大、耸然而立的专制主义是完全符合历史破晓地区的政体形式。”
甚至马克思和恩格斯也曾对此论述道:“从纯粹的人类感情出发,眼看中国宗法制社会的崩溃、瓦解,无数勤劳善良无辜的普通百姓既丧失了自己的古老文明,又丧失了世代相传的谋生手艺,是不会无动于衷的;但是不应忘记,正是这些田园风味的农村和老实巴交的农民初看起来怎么无害于人,却始终是东方专制统治的牢固根基;它们使中国人的头脑局限在狭小的时空中,沦为暴政的驯服工具,表现不出任何独立意志和任何历史首创精神。”
中国思想家王康先生认为,一种奴隶精神统治着亚洲,并且从来没有离开过。在亚洲大陆全部历史中,从来找不到自由精神的痕迹,只有规模庞大、耸然而立的专制帝国。暴君是唯一的主宰,全体臣民都是他的奴俾,这种普遍绝对的隶属依附关系,构成了东方世界野蛮统治牢不可破的历史基础,构成亚洲各国始终不断瓦解、不断重建、平陂往复周期性地震荡-沉寂的唯一动因,并由此滋生出这个历史未破晓地区的全部精神结构:暴力、谎言、虚伪、奸诈、告密、鬼谲、迷信、腐败、权争、无道……
我们的位置,决定了我们的状态。而我们的状态,我们那最后一抹赤裸的尊严,又反过来维系着这片土地的蒙昧与黑暗。这何尝不是一种耻辱?!上面诸位思想大家们的论述已非常明晰。事实上,《三峡好人》与《东》都已经隐约触摸到了这一点,但显然,沉浸于感性认识中的贾樟柯与刘晓东,包括我自己在评论《三峡好人》时,都未能对此作出更深入的思考与批判。
面对这赤裸于历史长河中的尊严,我们的内心是矛盾的。一方面我们被中国底层千千万万的苦难受众所具有的,宽容暴政、忍受苦难、即使于崖缝间也能扎根立足的精神所触动,所震撼,所折服,禁不住要沉浸于这“历史的残垣断壁”中,去赞叹,去敬畏,去悲天悯人。但另一方面,在更深层上我们又不得不承认,古老的东方是一个什么样的温床?——是产生专制与暴政的温床,是孕育独裁者与暴君的温床,是制造千千万万忠实奴隶的温床!当人类文明已跨入二十一世纪时,面对这赤裸的尊严,我们的态度只能是,坚决的否定!
2007年5月28号
注:文中所涉亚里士多德、孟德斯鸠、黑格尔、马克思和恩格斯、王康先生的引言,皆转引自余世存《破碎的思想——2006年当代汉语贡献奖祝奖辞》、王康《“一钱不值、使我厌恶的东西”——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造神运动史略〉》。
《自由圣火》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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