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严断章（二）中国孩子 /李对龙

对一首歌曲音乐而言，歌词是它的根基与内核，是它的灵魂之载体。判断一首歌曲的优劣，要首先看它的歌词。当我第一次读到周云蓬的民谣乐曲《中国孩子》的歌词时，顿觉眼前一亮，内心犹如闪电划过，刹那的震撼，继而是无尽的感伤弥散开来。周云蓬是一位诗人，是一位民谣歌手（或者说是民谣艺术家），同时也是一位自小双目失明的盲人。他刚刚录制完成了自己的最新专辑《中国孩子》，包括《中国孩子》、《买房子》、《黄金粥》、《一个儿童的共产主义梦想》等八首现实主义的民谣歌曲。

贴近现实并不难，难的是作者敏锐的洞察力，和所表现出来的批判精神。在这个昆虫、耗子、稻米、肥猪等等满天乱飞的低智时代，一直还存在着些如周云蓬般的独立音乐制作人。虽然他们都称得上是真正的艺术家，但其中许多人也同样无法让我恭维。因为他们极端自我的同时，却也极端自私，隔绝现世，远离政治，目光狭隘。他们的作品中有现实，但那只是他们自己所谓的苦痛现实而已，这与无病呻吟并无不同。今天的中国大陆音乐艺人普遍如此。即使我很喜欢的香港的Byond，在黄家驹过世后其实就已经失去了创作的原动力，光辉不再，直至解散。达到顶峰的罗大佑已无法再有所突破。盘古乐队在国内已被封杀……周云蓬的这张独立制作完成的专辑，尤其是这首《中国孩子》，直击当下，揭露社会的最阴暗面，暗暗抨击政权统治的残暴，这一点的确非常难得，在今天也非常少见。

周云蓬在为这张专辑所写的一段话里说，“蛇只能看见运动着的东西，狗的世界是黑白的，蜻蜓的眼睛里有一千个太阳。很多深海里的鱼，眼睛蜕化成了两个白点。能看见什么，不能看见什么，那是我们的宿命。我热爱自己的命运，她跟我最亲，她是专为我开、专为我关的独一无二的门。”

双目失明，这是周云蓬的宿命。当年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一家工厂，拿着不用做事的工资，像狗一样活着（周云蓬语）。周云蓬感到这是莫大的屈辱，为了不再如此“狗活”，他辞掉工作，背上吉他，云游四方，卖唱维生。用比较学术的话说，就是拒绝体制的包养，走向了自立与独立，也就是从体制内走向了体制外。命运给他开了一扇“独一无二的门”。他去过克拉玛依，去过沙兰镇，去过河南，去过山西，他飘零中国。一副嗓子，一把吉他，或许还有一根盲仗。他的音乐都是用心创作而成，都是自己的真切体会，没有虚构，也无须虚构，现实是最好的素材。

我们的宿命是什么？是《黄金周》里的“满地黄金人手一碗粥，看着黄金喝了一碗粥”；是《买房子》里的“贷款买房，努力地还，拼命地还，一直还，等钱还完，头发白了，牙也全没了”；是“四个现代化”的共产主义梦想；是克拉玛依的孩子、沙兰镇的孩子、成都人的孩子、河南人的孩子、山西人的孩子——是中国人的孩子！

去年，我们美丽富饶的江南，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个中国人的孩子，当自己的妹妹不慎落水时竟拒绝搭救，还说出了“活着这么苦，拉她干什么”这样痛彻心扉的话！中国，就这样让自己的孩子，让这些“八九点钟的太阳”，过早地老去、死去了。

音乐，会带给我们直击心灵的震撼。周云蓬用他那极富穿透力、充满沧桑感的嗓音，和看似粗糙其实是刻意回归原始、深入现实、体现荒诞的奏乐，告诉了我们，中国孩子是什么？—— 是吃人盛宴上的羹炙，是取乐的工具、消遣的对象，是“活该生在中国”的蝼蚁，是被斗争掉的、被沉默掉的、被忽略掉的、被代表掉的、被和谐掉的，中国奴隶！

但正如余世存兄《破碎的思想》里所言，“跟其他民族的人民不同，中国人民的罪与苦不曾充分必要地表达，它是喑哑的、沉默无声的。其他民族早已从人民中间产生出歌手、诗人、语言的天才、艺术家和幽默讽刺大师。但中国人民还不曾放开歌喉，不曾用笔表达自己的愿望。他们不被允许也无能表白自己的思想，他们不曾把自己的灵魂从无明之境呈现出来。直到今天，中国的平民百姓仍无自己的音乐、自己的艺术、自己的语言。他们生活着，劳动着，犯罪，受苦，有数无心，有量无力。他们是没有语言的灵魂，是没有自我造型力的生存。久而久之，他们是没有心灵的物种，没有认知的行尸走肉。”我不得不承认，周云蓬的《中国孩子》，只是这破碎思想中的灵光一闪而已。能够欣赏它的，也只是极少数人而已。

“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我想，让作者做出如此呼喊的，正是他对这个苦难群体的一番赤诚之心，一片悲天悯人的情怀。用老话说，就是爱之深，恨之切。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那我们要做什么，能做什么？——我们先要有人的尊严，先要为之“人”，而后才能、才会去做真正的中国人，一个属于“人”的公民国度。

2007年5月20号

原载《自由圣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