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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无此记
一
首先我要说,这是一个历史故事,但这是一个与历史无关的历史故事。这么说似乎是显得有些深沉了,但我真的不想深沉,它们只是看起来深沉罢了。我是说,这只是我个人所讲的故事而已。其次我还要说,这是一个与历史无关但与武侠有关的历史故事。这问题似乎就有些复杂了,现在我只能说,如果您单纯是冲着“武侠”这个东西来的,那我恐怕要让大侠您失望了。某些“武侠家”的故事,其实是与历史有关但与武侠无关的武侠故事。而这只是我个人所讲的故事而已。
在讲历史故事之前,我觉得还有必要说说目前也就是现在的事情。现在的事情是,我是个搞文学的诗人,但这并非这件事的关键。关键是,我有个搞历史的朋友。此君现在是历史专业的研究生,一双小眼睛上覆着两片超大号的玻璃瓶底,满脸的历史沧桑感。一个严肃的人看了这张脸,肯定会忍不住感慨唏嘘一番,就如余秋雨碰到废墟遗址一样。可我一看到这张脸就忍不住想笑,惹得此君一见到我就对我怒目而视,恨不得抛下高级知识分子的身份活吞了我。由此可见我是个多么不严肃的人。
我总称呼我这个搞历史的朋友为“司马迁”,以至于竟有些记不清了他的真名,似乎也没必要记得了。每当我叫他“司马迁”的时候,他总是故作谦逊地装出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弄的我也不好意思起来。我其实一直没好意思告诉他,我所指的并非写《史记》的司马迁,而是受宫刑的司马迁。当然,这只是个形象的比喻而已,我的司马迁朋友健全得很。我的意思是,生活在社会主义新时代的搞历史的人,都可以被称为司马迁,并非因为他们都能写出《史记》来,恰恰相反。当然,史上如果也有搞文学的兄弟受过宫刑,您也可以用来代称我这样的人,绝对形象。王小波总喜欢在自己的故事中“露骨”(批评者常使用的专业术语)地描述这个器官,有人说这样做不够含蓄,其实是不够形象罢了。现实生活中,对小波同志的这种行径深恶痛绝的人可分作两类,一类是受刑者,出于嫉妒——这不是往我们伤口上撒盐吗?!另一类是施刑者,出于恐惧——这不是又要让人想入非非吗?!记得曾有一个似乎很“正派”的批评者说,看王小波的小说的人,很少不是冲着他笔下的那个器官去的——这话说得太对了!当然,这可都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只是形象了一下而已。
您也许已经相当有意见了,历史怎么能让这么不严肃的人来讲呢?出了问题怎么办?其实我也与您有同感,我们怎能容许我们的历史出问题呢?但让我来讲历史,恰恰是搞历史的司马迁朋友的主意。他鼓励我说,你放手去搞就是了,出了问题不还有我这个专业司马迁吗?然后我就放手来搞了。不过我估计如果他看到了我目前的成果,一定会矢口否认自己是专业司马迁的。他把挑子一撂,一切后果就由我这个非专业人士承担了。 此事的起因是,我的司马迁朋友正为自己的毕业论文选题而搜肠刮肚,也就是说他正遭遇题材荒。这事似乎跟搞文学的我没多大关系,但搞历史的他在搜肠刮肚之余总往我这跑,让我给他出出点子。我自个还荒着呢,哪有闲情给别人开荒去?我就说我是搞文学的,隔行如隔山啊。司马迁朋友却蔑视地说:“这年头搞什么不是搞啊?”这句不容辩驳的话让我哑口无言,也颇让我对司马迁朋友刮目相看,于是我就打算帮他搞搞历史了。
当我决定帮司马迁朋友搞历史后,他给我提了几条专业性建议:第一,觉悟要高。第二,格调要雅。第三,思想要正确。第四,影响要积极。司马迁朋友还给我了本内部资料,叫什么史学专利登记册。搞历史的人只要搞出点新花样来,就得赶紧去申请专利保护,防止后来者侵权,这样汇编成册后专门糊弄老外,以提升社会主义中国的国际形象。司马迁朋友说,登记册里的专利名称一栏你必须仔细看看,决不能犯侵权的错误。我好奇地翻开一看,《关于孔子“三月不知肉味”到底是猪肉还是羊肉的论述》、《关于朱元璋得过痔疮的论证》、《论宋神宗是否是斗鸡眼》……看得我直冒冷汗,我这个诗人的想象力也不过如此了,我终于明白司马迁朋友为什么非让我给他出点子了。
这就是搞文学的我要搞历史的事情了。其实这其中的内在哲理是,这个时代挂牌搞历史的人,都已经成为了专业司马迁。党的政策就是,让专业不再专业,而我在史学方面是非专业人士。也就是说,我钻了政策的空子。
司马迁朋友立志将来专攻明史,他要求我出的点子也是明朝的事情。这未免让我觉得郁闷,因为在我的印象里,那个朝代除了不上朝的皇帝就是如日中天的太监,而且据历史教科书说,我们伟大文明的衰败也是从那时开始的。司马迁朋友却说:“越是这样才越应该研究,党的政策就是要批判万恶的旧社会嘛。”
我一边翻着那本史学专利登记册,一边绞尽脑汁地寻找创意。像痔疮、斗鸡眼等等都已被人抢先注册,我就无权再去研究了。如此厚的一本专利册子,想要不侵权的确不太容易,不过最后我终于灵光突现,想起好像在哪本野史上看到过,明朝的一个皇帝被怀疑是个秃头的。 我赶忙兴高采烈地将此事告诉司马迁朋友,他听了却顾虑重重,告诫我批判旧社会也得注意别犯影射新社会的错误,因为现在的领导,头上似乎都不太茂盛。我想了想,就把马克思和恩格斯搬了出来,“咱们得向导师看齐啊,何况这个皇帝变秃也是有特殊原因的。”司马迁朋友一时语塞,最后说,“这样讲,倒也说得过去。”其实这件事怎么讲也说不过去,纯粹狗屁不通,不过在导师跟前你再不通也得给我通了,这就是导师的魅力。这个秃头的问题就算通过了审查,我的故事也就开始了。
二
故事的主人公名叫王小刀。虽名曰小刀,却使一把宽阔的大刀,一般只有刽子手才用这种笨重的武器的。虽然您可能在电视上看刽子手使着把大刀特痛快,切人的颈椎就跟切黄瓜一样。但问题是,王小刀的职业不是刽子手,而是一名光荣的锦衣卫,在格斗时哪个笨蛋会主动伸过脖子来让你切?何况王小刀的外表也与刽子手极不一致。切人颈椎可是个力气活,所以刽子手一般都生得粗犷高大,而小刀同学却是一副书生样子,很难让人相信他能舞得动那把大刀。
介绍王小刀就得也介绍一下王小刀的父王二刀,而介绍王二刀就也得介绍一下王二刀的父亲王大刀。也就是说,王小刀是王二刀的儿子、王大刀的孙子;王二刀是王小刀的父亲、王大刀的儿子;王大刀是王小刀的爷爷、王二刀的父亲。
想当年,王小刀的爷爷、王二刀的父亲王大刀,白手起家干起了刽子手的营生。他逐渐发现,需要此项服务的人家总喜欢雇佣刀比较大的刽子手。因为假设操刀者的力气与刀的锋利度是两个不变的常量,则刀越大砍起头来就越痛快,也就是说痛快的程度与刀的大小是成正比的。毕竟每个人一辈子最多只这么一次,谁不想痛快点?那两个常量王大刀都具备优势,为了多揽生意他一不做二不休,拿出所有的积蓄,先打造了一把少见的宽阔大刀,又买了几条大狗。然后他扛着大刀、牵着大狗就上街揽生意去。亲自在雇主面前做试验,咔嚓就把狗头砍了下来,那狗头掉到地上还要歇斯底里地吠叫上半天,才察觉到自己已经身首异处了。
关于王大刀打造这把大刀的细节,我就不赘述了。您可以参照“武侠家”们的说法,什么用从五千米的高山上所采的铁矿作原材料,从五百米的地下挖出来的上等煤炭作燃料,经过九百九十九天的锻造,这把神奇的兵器终于诞生了!这其中的数字可都是变量,您怎么高兴怎么变,不过也得适时考虑一下,一个刽子手的家底子能有多厚。您也可以推测这把刀并非王大刀花钱打造的,而是他偶然在一个高深莫测的山洞里发现的,是某某江湖高手的遗物,等等等。
王大刀使了这把大刀后,三方面的优势他都具备了,雇佣他的人也就越来越多,都夸赞他服务的周到。没过几年,王大刀便成了刽子手行业里的佼佼者。通过史书记载我们知道,当时刽子手们的业务量应该是非常大的,加之王大刀的名气,以至于最后想让他砍上一刀那还得预定呢。预备受刑者在监狱里实在等不及了,就摸着脖子跟狱卒发牢骚:“我说啥时候行刑啊?都等半年了!这王大刀怎么这么拽?我交的银子也不少了……”狱卒不耐烦地说:“催什么催!还得等半年呢!我们还急着呢!上头只管大笔一挥,倒是轻松,怎么就不能体谅我们基层工作的难处呢……”这就如现在,我们的社会主义监狱里人满为患一样,估计法警也是个紧俏的专业。当然,影射的错误不该犯,我只是又形象了一下而已。
犯人催狱卒,狱卒就去催刽子手王大刀。本来按照圣贤的教导,一般一年四季只有秋天才宜行极刑,但由于吾皇圣明,需要此项服务的人太多了,而且源源不断,所以也就不分什么季节了。这就直接导致了王大刀一年四季忙得屁颠屁颠的。他一整天就只有两个动作,举刀,然后落刀,再举刀,再落刀……估计今天屠宰场里的屠宰机也是如此运行的。开始时王大刀在落刀的同时都会大吼一声,“他娘的!”,以壮声势。他冷不丁这么一声狮子吼,刑场围观者中就会有胆小的人尿了裤子。后来随着超负荷的运转,狮子吼渐渐变成了猫叫,再后来王大刀连娘也骂不出来了,只看见嘴在动。
即便如此客户也仍是抱怨,“我给的银子比他多呢,为什么要我排在他后头?噢,我知道了,他是你家表舅,我要告你以公谋私!……”当然,王大刀也收了许多学徒,但似乎是因为一辈子只这么一次,大部分人都不愿意由学徒来代刀,即使优惠打折也不行。即便极个别人乐意,完事后掉到盆子里的脑袋还忍不住开口批评:“唉,学徒毕竟是学徒,还欠火候啊,与师傅差得远呢!”这样一来更没人乐意学徒代刀了,王大刀只得每刀必躬。但累了一整天,回家刚想坐下喝口茶,狱卒又来唠叨个不停,“王大刀,你抓紧点!要完不成今年的指标,你我都别干了!缴了你的上岗证!”王大刀斜睨着狱卒,一肚子火没处撒,他现在恨不得抡起刀来把自个砍了。
终于有一天,王大刀下班回家刚坐下来端起茶杯,远远地就看见狱卒怒冲冲地迈了进来。狱卒走到他跟前正想发火,王大刀却突然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摔,站起来就抡起了大刀。伴随着耳边呼呼的风声,狱卒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王大刀一双牛眼瞪着脸色煞白的狱卒,吼道:“他娘的!太没人性了,老子不伺候你们了!”说着,那把大刀就砰一声扎到了地上,寒光闪耀中,狱卒都傻了眼。
这就是刽子手王大刀撂挑子的事情。在自己刽子手事业的巅峰时期,王大刀真的就这样激流勇退了。许多预约客户非常生气,叫嚣着要跟他打违约官司。但从那以后很久,却没人再见过王大刀,王大刀及他的那把大刀就这么消失了,打官司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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