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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治汉奸言论法——一场民族主义情绪支配下的闹剧 新一届两会正如火如荼地展开,花哨的提案依然层出不穷。最让我觉得好玩的,是政协委员、“为社会主义新闻事业奉献了毕生青春”的、以八十年代倡导改革开放的先驱自居的、近年来又因屡放厥词而臭名昭著的资深左派喻权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他将提议人大制定《惩治汉奸言论法》:香港《文汇报》报道称,喻权域表示,当前一些学者打着学术研究的旗号歪曲历史,为八国联军侵华特别是日本侵华翻案,针对这种情况,国家要专项立法,对那些为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的列强侵华翻案,特别是为日本侵华战争翻案的论者、乃至媒体负责人要以法律手段惩办。
喻权域同志能搞出这种提案,我并不觉得惊异,这倒很符合他老人家的一贯作用,也很契合许多“爱国”愤青们的口味,很受他们追捧。即使一些反对者,我看也跳不出党国思维的局限,批评言论限制的同时也不忘抒发一下自己的“爱国”之情。惩治汉奸言论法,其实就是一场民族主义情绪支配下的闹剧,它把中国现在很时髦的民族主义者们的无知,彰显无遗。
首先,它体现了民族主义者们法律方面的无知。我之所以说这个提案好玩,首先是“惩治汉奸言论法”这个名字本身就很可笑,很有点胡闹的意味。“汉奸”这个并无明确定义的词汇,早已与戒严、反革命等词汇一样,被法律编撰所弃用。即使还存在类似的犯罪行为,也已归入了危害国家安全罪、颠覆国家政权罪、投敌罪、叛逃罪等名下。君不见那些民族主义者们恨之入骨的“汉奸”——自由派知识分子们,不知有多少被党国编织上“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的罪名,锒铛入狱。所以根本不必再耗费资源制定这么部专门法规,对于当今的许多“汉奸”而言,只要党国想收拾他们,刑法里有不下十几种罪名都可扣到他们头上。其实喻权域这位新闻工作者也已明确表示,他特别针对的是当前一些“打着学术研究的旗号歪曲历史,为八国联军侵华特别是日本侵华翻案”的学者——是对“汉奸言论”(其实就是对言论自由)的惩治。但问题在于,这早已不是“和尚打伞”的时代,如此明目张胆地压制言论,立法委有这个胆子吗?我还在某博客网站看到,某“愤青”甚至将张艺谋、巩俐也称作“汉奸”,只因为他们加入了外国国籍,他们的电影只拍给外国人看。他不知道,我国法律明确规定,除特殊情况外(如担任过或正在担任特殊职务),公民有选择国籍的自由。
其次,它体现了民族主义者们历史方面的无知。喻权域所特指的“一些学者”,很容易就让我们想起袁伟时先生,和由他批评义和团的论文而引发的“冰点”事件。我记得当时有自由派知识分子评述,共产党如果不赞同袁伟时的观点,完全可以组织起一批御用学者们进行反驳,双方观点交锋,以理服人。但共产党跟拥护自己的民族主义者们一样,只喜欢革命,喜欢乱扣帽子,只要与自己观点相左那就是汉奸,铲之而后快!在他们眼里历史只能是一元的,只有他们所认可的历史才成其为历史!那个将张艺谋称作汉奸的“愤青”,愤恨地认为应当将某些“别有用心”的试图为汪精卫翻案的人以“汉奸罪”处治(我曾写过一篇《汪精卫“任伪”评议》,也因此文而在那个博客网站着实被扣了回“汉奸”的帽子)。在那次争论的最后我也曾跟帖评论道,这篇文章能够引起很大争议实属正常,不正常的是某些人一激动就不假思索地乱扣帽子……这条评论很快被删了去,应该是因为我在其中称胡锦涛煽动民族主义的策略为法西斯式的作为。
再次,它体现了民族主义者们道德方面的无知。我看到一些民族主义者们很奇怪地表示,他们不赞同汉奸言论法却赞同设立汉奸罪,因为前者似乎有限制言论自由的嫌疑。其实他们也明白,限制言论自由的行径已经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但他们同时却又以“爱国者”的姿态赞同这个荒唐的“汉奸罪”——总之,这些圆滑的家伙总是以道德卫道士自居!我想起王小波在《万寿寺》中塑造了一个老妓女的形象,她就把自己当成了妓女行列里的道德卫道士,对一个崇尚自由的小妓女恨之入骨,恨她举止随便,恨她不讲卫生,恨她讨男人喜欢,甚至恨她放响屁,最后甚至试图杀死她。但当小妓女与她当面辩驳时,老妓女却又对为何如此恨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王小波说,这样的道德卫道士,“惯于训斥人,却不惯于说理”。他们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才是道德,也无须懂得,因为他们早把自己当作了道德的化身。这又让我想起贺卫方先生的博客里那个署名“红卫兵”的家伙,每当贺先生博客有更新,他都会来留下句“打倒汉奸贺卫方!”,然后便跑掉,简直就是个跳梁小丑。
最后,综合以上三方面的无知,则还体现出民族主义者们对现代普世文明的无知。他们根本就不会去思考何为宪政民主,何为民族自决、地方自治,何为现代化与世界一体化,在他们心里只有国家——确切地说是党国,共产党指到哪,他们就打到哪。这恰恰体现了他们的聪明之处,他们很清楚什么是马屁股,可以使劲拍;什么是马蜂窝,捅不得;什么毫无利用价值可言。他们喜欢听高调、唱高调,却不会去聆听民生疾苦;他们希望中国的GDP越高越好,却不会去忧虑因经济过热而带来的危机;他们要为惩治“汉奸”立法,却不会甚至反对为处境凄惨的小动物们立法。他们无一不是“爱国者”,——“爱国”这个东西,可以让许多人飘起来,让许多事飘起来,这真是件颇有筹码的事情,可以让最无知的人也变得理直气壮起来。由此也可看出,喻权域能搞出这么个看似无理取闹的提案,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他已经站到了“爱国”这个制高点上。在这个制高点上,任何无理取闹也可理直气壮地进行,任何猥琐形象也可变得高大挺拔,任何真理也变成了谬论,反之亦然。
我甚至觉得,中国当代的民族主义情绪都不能上升到国家主义的层面,因为他们真正爱的既不是祖国,也不是党国,而是自己的既得利益,他们与共产党之间是一种相互利用的交易关系,国家主义只是这种交易关系的借口与遮羞布而已。胡平在评论刘晓波的《单刃毒箭——中国民族主义批判》时说,伴随着国力军力的增长和国际地位的提高,以国家主义为导向的民族主义也日渐高涨。当下的中国似乎具备了变成法西斯的全部条件。但是刘晓波并不认为中国的民族主义思潮能够发展成行动上的法西斯。因为中国的硬实力还很不够,软魔力更是一塌糊涂。今天的中国人大都变成了精明的犬儒,满口民族大义,一肚子个人算计——这场惩治汉奸言论法的闹剧,就印证了刘晓波的这一观点。我想,这种民族主义情绪虽不至于使中国走向对外扩张之路,却足以使这个国度在无知中死去!
2007年3月5号《观察》首发,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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