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词（与顾诚合作）

   
   你们死了，好像不久以前，还有那片有蓝天的广场，母亲推著车子，大声地叫你，你已经那麽高了，还在看春天飘舞的风筝。
   
   你们死了，不久前我们还说到广场去，说我们的话，和许多人一起，走向地铁旁边的树林。
   
   不久前，我们还分一盆汤，泡方便面，慢慢地喝；在雨里边，举著伞，举著灯，从一座座小帐篷间穿过。
   
   然而，你们死了。
   
   突然亮起的光，把你钉在方砖地上。你的腿断了，你爬，喊，被钢铁的履带压得稀烂。
   
   我们不能忘记枪响的刹那，你吃惊得看著，那些鼓掌的手，捂住突然喷血的胸口；你们整齐的坐在地上，而他们整齐的对著你们的脸开枪。
   
   装甲车从你们的身上压过去，到处是你们的脑浆。
   
   子弹追赶你，运死人的车追赶你，直升飞机，汽油和火焰喷射器追赶你，你的皮肤发黑，焦裂，受伤的人和死者一起被烧掉。
   
   你们死了，我们不能忘记，你只比我们年轻一点，走起路来头抬得更高些，会像孩子那样笑。我们不能忘记，他们把你逼近墙脚，只是为了问也不问地杀你。
   
   只是因为你站在路边，看见冒烟的枪口，你的眼睛就成了“罪恶”。
   
   只是因为你不愿沉默，你说不要杀人，你的声音就成了“罪恶”。
   
   只是因为你从家里出来，救一个流血的人， 你的生命就成了“罪恶”。
   
   枪一阵阵响著，把你们的身体捣成一团团血肉。
   
   你们死了，广场死了，刽子手得嘴和枪还在响著。他们杀了你，还要杀你所有的同学，兄弟，姊妹，你的父母。他们在路上，向保护你的老人开枪，在学校，在实验室门口。
   
   他们要杀所有知道你的人，爱你的人。他们要杀所有的记忆，他们把腥臭的谎言泼在你们身上。他们是一群吃死人的蛆虫。
   
   他们说现在胜利了，他们以为把你变成烟，把血冲走，你们就永远没了，你们就永远无法开口，永远无法说出可怕的冤屈。你们死了，他们就可以安享罪恶的生活。他们以为人是这样的，可以被杀光，杀死，他们以为死能保护他们罪恶的生活。
   
   我们活著，站在你们面前，他们也会杀我们。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死过，在枪响的刹那，在广场上，在我们的中国家里。我们把心交给你，交给死者，为了使让你们在我们身上复活，我们要像你们那样举起手，完成你们未完成的使命。
   
   给血以血，给火以火。
   
   一九八九年六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