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刘水:狱中诗(六-十八): 狱中诗(六):你死了
你死了
死得那样不是时节
难道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属于你的将会是什么
象处子,就死去了
连看都没有来得及看一眼
那被你搅动的一颗颗心
你死了
死得好糊涂
你一点也不知道
什么将随你而去
因你而生的又是什么
在最后一刻
你只有眷恋一堆黄土
一片星空
然而你毕竟走了
自顾自地走了
象春日的黄昏一样冰冷
你还是走了
只留下了唯一的诗篇
1990年4月
狱中诗(七):监狱如是说
灰黑色的影子,长方体的框子
经年累月地教导我
这里是牢房
我想象,却总嗅不到女神的体香味
想象成了一晃即逝的奢侈
我不再在眼睛里编织海市蜃楼
从早到晚,我专心写一部历史
这就是现实
1990年4月
狱中诗(八):走路何须低头
你从一种境界的底层走来
我从一种状态的原初惊醒
在岔路口,我俩都不知道
朝向哪个方向走上流浪之途
起程,本身就意味着我不再回头
你呢
面对一堵红色的砖墙
我们应该毫不犹豫地想着跨越
我们不能回头
路边的杂草,散发着芬芳
我们不需回头
我是孑孓上路的
还将孤单走去
1989年11月26日 平安台
狱中诗(九):这个世界
入犯人“教研室”当老师,恶梦不断,每夜常惊醒。冥冥中灵魂仿佛在预卜我的明天。
在命运的暗流中逐浪
我太沉重
总浮不上浪尖
就象波谷的水珠
现状是命里注定吗
蕴藏得太久
生命的原汁浸泡不透
为什么我不能象你
为什么你不成为我
交换生命是命运中隆重的仪式
谁又能做得到
渴望在喧闹的街心
有一把属于我的椅子
1989年9月
狱中诗(十):渴望流泪
数十年来,我不曾流泪,我渴望有机会能独自一人饮泣。为自己,也为亲人和朋友。但现实不相信眼泪。
流泪的人
被别人瞧不起
泪,忍不住
沉默最好
手插在衣袋里
盯住一个方向
然后缓缓地抬起超重的头颅
不要再四顾
只消把眼光伸向狭窄的地平线
有谁知道,此刻
凝滞的麻醉
灼痛周身的每一根神经
连同一根根毛发
1990年1月
狱中诗(十一):重叠的世界
在生命冬眠的日子里
有往事在记忆深处打着唿哨
尘世的喧嚣,想象成
一个又一个故事,故事
总那样沉重,沉重
得让我陶醉
苦难的日子
每
时
每
刻
都想欺诈我单薄的生命
年龄在疯长
摆脱不了命运的惯性
每个无常的驿站,都想诱惑我
停下步子
总要那么不经意地拨动命运之轮
绕生命之轴旋转
在某个时期
被抡圆了摔出去
才明白怎么回事
1989年元旦
狱中诗(十二):午夜狂想
一个个怡人的夜晚
去城外,独自游荡
把愿望留给硬硬的床板
种子的悲剧在于传种接代,无意于
向死亡宣战
极愿欲望之河在孤独季节泛滥,可是
不能
无形的影子指示我
麻醉者最清醒
红的绿的,无常鬼,大的小的
着意制造种种事端
若即若离穿行在缄默中
是否该培育这块田野
1989年12月21日 于狱中学习会上
狱中诗(十三):断裂带
也许你已经意会到
岁月发生了错位
跌落中,你成熟了许多
自由精神耸立着
贯通你的首足
支撑你睁开眼睛,遥想
高墙外的世界
记住冬天,忘掉春天
1990年1月4日
狱中诗(十四):拒绝失败
当绝情的黑眸冷视着我,正是
我编织美梦的年龄
就象雷电击中树苗,就象
嫩芽遭遇冰雹
我很失望,但还没有
绝望
我太……
走入了一段梦境
血流在心底,愁苦
在嘲笑我,时间
已经老死,天空
不再旋转
这幢水泥囚牢
与我俱亡
我准备着
1989年3月
狱中诗(十五):为自由塑像
为你塑像,在我的心里
当生命的苦难天幕般遮断你敏感的视线
你依然踽踽地摇摆前行
无序的足迹敲击你命运的弦
你试图把生命的乐章弹拨得圆润而生动
但呕呀苦涩的音符却诠释了你信仰的全部乐章
只因你信仰的乐章感染了我的心灵
你三十岁的生命
在我的笔端便丰满成呼之欲出的塑像
1994年10月 于海口收审所207监仓
此文于2006年05月04日做了修改
狱中诗(十六):自由不老
沉醉在窒息里
想象天安门的故事
浊黑的烟云就要退去
长臂挥洒
永恒成石雕
风云不老
土地不老
自由不老
有这么昏黄的一天
乘着腥风奔来
挟着血雨奔来
攻占脏污污的空气
伸出双手,长跪着
拥圣婴入怀
创世纪的圣婴呵
蹒跚着走过喘息的土地
北京僵硬的表情碎裂了
不再延续先辈的叹息
不再相信黄土地的传说
叹息弄湿了太多太多的版图
传说蹂躏着温柔可人的城市
不再轻言
自由不老
6.4一周年祭日 兰州红古区平安台 甘肃省劳教所
狱中诗(十七):雨地里,有人洗澡
这黑色的雨壁
这撕裂黑暗的闪电
这赤裸裸的一群人
导演的露天剧已经开幕
悠然地吐着烟圈观赏吧
睁开你冷森的瞎眼
朝向天空的头颅
不是为了祈祷
祈祷,那红墙能锈蚀掉吗
和着雨滴淌在心里的那股潜流
能冲断迢迢的路途
能毁灭邪恶的镰刀和斧头
暴君的欲望无穷无尽
水,竟然这般公平
就象阳光一样
他们在等待,等待
天亮,穿上干净的囚衣
注:1990年一个暴雨夏日,抢收麦子归来,难友全变成了泥人。赤条条。用囚室屋檐的雨水冲洗泥污。管教坐在值班室门口看热闹。
1990年7月21日 甘肃省劳教所三大队九中队一分队
狱中诗(十八):高墙,遮断望眼
灰色遮断望眼
自由被伤害得满目疮痍
灰色的高墙,站在
岁月里
向囚徒泣诉着死亡和镣铐
高墙把自由剥离得支离破碎
我愤怒你的无情和无言
渴望的瞳仁
穿透灰色的迷茫和困惑
投注于酽酽的绿,喧嚣的街,微笑的脸
已经走了这么多年
为求自由失去自由
终不让失败写在脸上
1996年1月29日 海南省劳教所二中队“学员广播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