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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窗遗韵——师涛案件代理散记——我为政治犯做律师之三
师涛案件是我2005年9月恢复律师执业以后,正式接手承办的第一个异议人士的案子。其时,师涛已经被终审判处10年有期徒刑并投入洞庭湖里的一个监狱服刑。他年迈的母亲高琴声老师为了探监方便,搬到湖南长沙居住。也正在这个时候,他结婚不久的妻子王媛不堪压力提出了离婚。高妈妈需要一个律师为师涛代理,我通过在湖南长沙的网友联系到高妈妈,免费做师涛的律师。
泄密案背后的“秘密”
师涛案发的时候,我正被停业,没有办法为他提供律师辩护。上海的郭国汀律师接手这个案件不久,也被停业,他的助手在法庭上给师涛做了轻罪辩护,这很难说不是一大遗憾。一审判决师涛10年重刑,舆论大哗,我找来判决书,发现问题多多。主要是1、关于师涛的职业,判决书居然写成“无业”,一个“无业人员”如何接触并泄露绝密级国家机密?这岂不荒唐?2、本案涉及的国家机密是中共中央文件的内容摘要还是文件文本本身判决书没有给出明晰的回答。如果说是前者,将这个内容传达到作为非党群众的新闻记者,本身就是解密,而且文件内容不过是社情民意,与保密法规定的国家机密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是后者,则这个文本师涛没有见过,甚至本案的承办人员和法官都没有见过,又如何泄露呢?3、本案存在着非法抓捕、非法搜查、事后鉴定作为证据等程序违法行为,而程序违法可以导致当事人无罪。我把我的意见写成一篇文章公开发表,后又和独立笔会狱委会的协调人张裕博士合写了一份上诉状传给师涛家属,可惜的是,师涛家人提前递交了师涛在狱中自己写的上诉状,我们的上诉状没有派上用场。听高妈妈说,后来她把这份上诉状给了师涛的二审辩护人莫少平律师,莫律师对这个文本评价颇高。
2005年10月24日我从青岛飞到长沙,第一次见到了师涛的母亲高琴声女士。高妈妈是位退休女教师,今年60岁了,气质高贵,风度娴雅,是一位典型的知识女性。她早年丧夫,一个人养育了三个儿子,师涛是她的长子,也是她心目中最优秀的儿子。高妈妈为了儿子,卖掉了在陕西的房子,带着小儿子师伟来到长沙租房居住,已经11个月了。我问她这是为什么要这样?她说,“每个月可以有两次探监的机会,我住在这里,看儿子方便啊。”
高老师身患冠心病,已是风烛残年。师涛虽然已经二审终审,但是她仍然打算在长沙住下去,儿子坐十年牢,她也要在这里陪住十年。 关于师涛泄密案,高妈妈还说出了另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天大秘密。原来,早在案发以前,师涛就受到了长沙市国家安全局的关注,但是因为诗人写的东西,要罗织罪名构陷入狱不太容易,人家才迟迟没有动手。师涛参加的那次导致他入狱的绝密会议,其实他根本没有理由参加,因为他在前一天就提出了辞呈,离开这家报社了。但是报社的领导还是在他已经辞职以后通知他参加会议,并且宣读了那条要命的绝密文件摘要。
高老师问我:你是律师,你觉得这会不会是不是一个圈套?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判决书上师涛的职业会是“无业”而不是“记者”!国安警察、检察官、法官对师涛一天之差的身份变化是多么清楚!原来人家早就知道师涛的价值取向,知道他会“泄密”,就是看到师涛辞职才急不可待地决定让他“泄密”的啊。根据刑事心理学,如此周密的设计,师涛几乎没有可能跳出这个圈套。这一圈就圈走了师涛十年自由,这是个多么可怕的警察圈套啊。
究竟是不是圈套,目前我们当然只是推测,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那个神秘机关的卷宗曝光的时候,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会见师涛
赤山监狱是湖南最有名的监狱。坐落在洞庭湖里的一个岛子上。这里关押的都是十年以上的重刑犯。着名的八九天安门毁损毛泽东像案的“主犯”喻东岳也关在这里。
我在一个风雨交加的下午,经过许多繁多的手续见到了师涛,因为师涛案的特殊情况,监狱方面安排了两名警察陪同会见。下面是谈话笔录(节录)
李:师涛先生,你好。我是你母亲委托的李建强律师,代理你与妻子的离婚案件,你是否同意?
师涛:同意。我听母亲说过了,我还以为是李建平呢,我还想呢,李建平怎么改行当律师了?
警察:原来你们不认识?
李:对,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这时警察有事暂时离开,我悄悄说,李建平也进去了。你们是上海的同学?
师涛:是啊,他怎么了?
李:写文章,被控诽谤罪。
师涛:判了没有?
李:还没有。
这时警察要求我暂时离开,等候另一个警察到后再继续会见。半个小时后,另一警察到后,我们继续谈话。
师涛:我不同意离婚有三个理由,1、我的案子是冤案,我现在正在向最高法院申诉,我坚信能够改判无罪。妻子要离婚是受到了单位的压力,不是真的感情破裂。(2、3略)。
李:刘晓波先生和笔会的朋友们都很关心你,希望你能保持开朗的心情,你正在被笔会推荐在国际上获奖,晓波也发表了给雅虎总裁的公开信。对它的起诉正在预备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师涛:感谢晓波,感谢朋友们。我现在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了。我妈妈经常来看我。生活环境、劳动条件也不错,身体也很好。请朋友们不要挂念。其实监狱并不像外界认为的那么可怕,我也可以读书,可以通信,可以打电话。朋友们可以给我寄书和杂志,张耀杰寄的两本书我都收到了,只要不是敏感的和色情的书籍我都能收到。
李:是吗?
两个警察都微笑,表示同意。
师涛:这里的案犯都是重刑犯,很多都是无期甚至死缓,我是最轻的。在这里没有受到不公平的对待。
李:你的校友小乔也就是李剑虹让我问候你,她来看过你母亲,以后会照顾她老人家的。
师涛(眼里含泪,很激动):感谢她。
师涛对他的妻子还是一往情深,他说,不愿意过多连累她,为了她的名声,愿意在适当的时间主动提出离婚。他还特别嘱咐我,你不要像代理一般案件那样对待,不要让她感到伤害。已经婚变,还在情中,这就是诗人情怀啊。
由于警察严密监视,除了离婚的问题,其他我们不可能谈的太多,这是大概的内容。
事后有个警察跟我说,师涛跟别的犯人没有什么不同,如果表现好,也可以减刑,早日出去。
我问:那么喻东岳被判15年,怎么到如今还在这里?警察很警觉地反问:你怎么知道喻东岳在这里?
我说,全中国都知道。那是16年前的大案啊。
警察解释说,喻东岳进来后精神出了问题,一直没有劳动改造,所以也不好减刑。
无奈的婚变
根据我与师涛的约定,我到太原去见师涛的妻子王媛。经过法官的联络,她在单位领导陪同下跟我约见了。
王媛毕业于山西大学,在太原某报社做记者。她刚刚与师涛结婚不久,丈夫就被抓走,这对她来说无异于一场人生灾难。
王媛是个单纯、坦诚的女孩,她一见我就哭,整个谈话过程眼泪就没有停下来。
她说:“师涛刚被抓的时候,我们家的周围经常有莫名其妙的人守候,不分昼夜。我们家的电话也被监听,我出门就被跟踪。我的精神都要崩溃了,没有办法只好搬到一个好友家去住,不久,好朋友的家也被监听、监视,她也跟我一样被跟踪,没有一点个人隐私。她吓得不敢再收留我了,我气坏了,跑到安全局去说,你们再这样,我就死在你们这里啦!
安全局的人稍稍收敛了一些,单位又逼了上来。单位领导说,我们报纸是党和政府的喉舌,你是记者,而师涛是我们的敌人,你必须跟他划清界限,最好离婚,否则你就下岗离开这里。我不愿意跟师涛离婚啊,我说师涛是冤案,法院判决还没有下来,我已经给他请了律师了,如果官司打赢了,他就不是敌人了。
单位领导说,那好,就等判决书下来吧。
后来判决下来了,师涛被判10年重刑。单位领导天天到我办公室问,什么时候离婚?
李律师,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我没有跟师涛一样的社会理想和政治抱负,也只想过普普通的平安的日子,我爱师涛,我也不愿意跟他离婚,但是我首先得活下去啊。”
王媛哭得说不下去了,我问那个陪同她来的单位领导:“你们怎么能这么干?”
这位年纪稍大的中层领导无奈地说,“李律师,我们是新闻单位,我们对自己的记者有特殊的要求,现在报社内部竞争激烈,像王媛的这种情况,如果不能尽快解决,恐怕不能再跑采访了。”
山西的这家报社确实敌情观念鲜明,几天后我们在赤山监狱相见时,法官告诉我,他们居然要求派人到湖南来监督王媛开庭的态度,这个无理且过分的要求被法官拒绝了。
对于王媛女士的离婚要求,我经过和师涛先生商定,表示同意,毕竟师涛先生身背十年冤狱,一对小夫妻刚刚结婚一年多就要高墙永隔,大难临头,劳燕分飞,本在情理之中。为此,我们对原告的离婚请求不提出异议。虽然,我们也清楚的知道,判决离婚的实质要件是夫妻感情破裂,没有和好希望。而本案根本不存在这样的情事。师涛先生愿意把这个悲剧看作一种外来强力对个人幸福的摧毁,看作自己追求自由理想所付出的代价。王媛女士的选择有外来压力的因素在起作用,一个年轻柔弱的女孩的肩头承受不了这种巨大压力的时候,她做出任何选择都是应该得到理解的。我的态度得到了王媛的认可,我们商定本月24日在赤山监狱再跟师涛进一步落实这个共识。
10月24日下午,两位女法官、王媛和她的律师我和高老师一起汇聚赤山监狱,因为办手续耽搁了一段时间,我们进入第六监区临时法庭时,王媛已经和师涛在进行很久的私人谈话了,法官说,他们谈得不错,可能不需要正式开庭了。果然,他们很快就离婚、财产分割达成了协议,我们双方的律师几乎没有参加什么意见。
原来原告在诉状中称没有共同财产,王媛解释说是为了少缴诉讼费,并不是真要独霸全部财产。这样,最后商定的结果是,房产价值22万(合同价)归王媛,债务15万元也归王媛。师涛的个人财产3000册书籍,资料和手稿,100张碟片和衣物等归师涛,王媛另付师涛30000元现金。法官说,这个结果要通过判决体现,双方不服还可以上诉。
调解结束,两人紧紧拥抱、难舍难分,法官、警察和我们律师远远站在一边,让他们说了半个多小时的情话。
我对法官说,这哪里是离婚?这是正在上演的一出梁祝悲剧啊。
控告雅虎
师涛的判决书上有这样一段话:
雅虎香港控股有限公司出具的关于用户资料的证明材料,证实IP地址:218.76.8.201,时间:2004年4月20日23时32分17秒的对应用户资料如下:用户电话:0731-4376362,湖南《当代商报》社。地址:长沙市开福区建湘新村88栋2楼。
这是大陆国安向雅虎香港控股有限公司调查得到的师涛资料。跟据这个资料,师涛被国安锁定,并最终被判10年重刑。雅虎香港控股有限公司作为境外企业,没有向国安局提供用户资料的法律义务,它这样做,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为了自己的商业利益不惜出卖自己的客户资料与国安局做交易。对于一个西方国家的跨国公司来说,这是骇人听闻的恶行。
师涛的判决书披露之后,国际舆论群情激昂,纷纷发表谴责声明,独立中文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决定控告雅虎,为师涛讨还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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