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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铁狮——郭起真案件辩护散记——我为中国“政治犯”当律师(一)
上 只有疯狂才能让我真正相信自己,赐我以瞻望和痉挛,电光和浓黑,骇我以凡人未曾经受的严霜和烈焰。
——尼采《朝霞》
郭起真案件,是我承办的所有异议人士案件中,输得最惨的一个,我不仅输掉了官司本身,也输掉了尊严以及当事人的信任。失败的原因是,我没有真正理解郭起真,我以一个理性的庸人的眼光去看待他。我不能理解:作为一个充满激情、智性的义人,“所有迎面而来的危险、灾难、迫害和风雨都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他的道路是他自己的,这形单影只的痛苦和挥之不去的烦恼当然也属于他自己。”(尼采)一年之后,当我重新坐在电脑边回望这个案件的时候,我开始拆毁我对理性和经验的自负,我知道这种回望不代表任何预言,但也许代表着机会。
特殊“关照”
沧州又叫狮城,取名于周广顺三年(公元953年)铸成的铁狮子,铁狮子又名镇海吼,它是古代沧州人民反抗暴虐、寻求自由的精神象征。有诗曰:
铁骨忠魂沧州神,守土望海镇乾坤。天旋地转志不移,雄师壮美万里闻。
风烟千年,如今的铁狮子只剩下了观赏价值,另一头活狮子却又吼出了历史的强音。他叫郭起真,现在关在沧州的大牢里。郭起真因为发表网络文章被捕,属于因言获罪。他因此成了独立中文笔会的救助对象,成了我的当事人。
郭起真,男, 1958年生,河北沧州人。因家贫13岁辍学参加工作,仅有小学文凭。但郭起真人聪明,有奇才,吹拉弹唱样样都拿得出手,凭着刻苦自学,文章居然能写得文从字顺,逻辑严谨。
13年前,郭起真因与单位领导发生纠纷,被诬陷入狱,开除公职。在狱中以及出狱之后,郭起真又为两个无辜的死刑犯鸣冤,结果是死刑犯冤情得到伸张,郭起真自己却又因得罪了司法机关几次被以莫须有的罪名逮捕入狱。出狱后郭起真成了职业上访者,他先后44次进京上访,每逢沧州地方政府、司法机关举行活动,他都要“出动”,申请游行、散发传单、全家绝食等等什么招都用,但是除了被嘲骂、被殴打、被绑架,被追得慌不择路摔断腿,被半夜三更带走做司法精神病鉴定之外,他没有得到任何正面的回应。今年5月 12日深夜,他再次被破门而入的警察绑架而去。5月25日,沧州市公安局国保支队通知郭的妻子赵长芹女士,郭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刑事拘留。 6月6日,再以同样罪名批准逮捕。
沧州地方当局的这个罪名让我感到滑稽,古人说:物不平则鸣,人有冤则叫。鸣冤叫屈在任何朝代都是百姓的权利。一个仅有小学文化的蒙冤上访者居然成了国家政权的“煽动颠覆”者,这之间的逻辑鸿沟是如何跨越的?
2006年6月10日至 14日,我带着一名律师助理,赴沧州会见被当局指控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的郭起真先生。
我是接受独立中文作家笔会的指派为郭起真提供法律救助的。这是一个以倡导自由写作为宗旨的国际性文学组织,它的下设机构狱中作家委员会还兼有对大陆异议作家提供法律救助的职能。这次对郭起真救助的所有费用都由这个组织提供。
7点20分,火车准点到达沧州站,看到停着几辆警车,开始没有在意,觉得就是警车在尽自己的义务维持治安。
我们原来准备住的宾馆离火车站太近,显得杂乱。临时改去了扬帆宾馆,这个临时的举动可能打乱了某些特殊机关的计划。到了晚上,几个朋友来见我们之后,他们还是跟踪了上来。他们先是盘问来访的郭的亲属我们包了几间房,然后在我们的隔壁开了房间,还安排了服务员昼夜监视我们。
大概10点左右,郭的亲属告辞。助理林晓楠回到自己的房间,正准备洗澡,房间电话响起,小林接起电话,是郭起真的妻子打来的,她说:酒店大厅里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你们小心啊。
小林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听郭妻这样说顿时汗毛直竖,赶紧去告诉我。我见怪不怪,不以为然地说:这种事情以后会遇到更多。
第二天,来访的郭庆海先生早晨5点离开的时候,一夜没睡的女服务员居然送到电梯口。
有意思的是,我给他们的大队长打电话、发短信,希望能够正面交流,大队长却毫无回应。组织抓捕郭起真的政法委书记则明确拒绝了我的要求。
一面是诡秘的监视、跟踪,一面却又拒绝正面接触,这让我想起鲁迅先生的话:“狐狸的狡猾,兔子的胆怯,狮子的凶残。”
妻子与儿子
郭起真全家福我们约了郭起真的妻子以及她们的儿子吃饭。小伙子刚刚16岁,一脸阳光灿烂,笑着感谢我们,说自己正在忙着准备中考。小林看到他心态还算平和,便松了口气。劝他要好好学习,以后的路还长,不要走极端,要客观的看待他爸爸被捕的事情。郭起真的妻子则告诉我们昨天晚上她们三个人走到酒店大厅,就有警察冒充酒店人员问她们包了几个房间跟谁见过面等问题,她们没理这些人。回家的时候警车一直“护送”她们到家。
郭的妻子赵长芹显得苍老,但是出乎我们意料,虽然在郭被捕以后家庭陷入困境,但是她绝没有显出凄惨哀怨的样子,她对自己的丈夫非常崇拜,认为丈夫不但无罪于国家,而且有功于社稷。她显得乐观、开朗,鼓励儿子以自己的爸爸为荣,好好出息,将来做有社会良智的人。
郭的儿子因爸爸被捕,警察经常到学校骚扰,这让他有了很大的精神负担。但他毕竟是郭起真的儿子,他认为自己的爸爸是世界上最正直、最勇敢、最可爱的人,他立志要成为爸爸那样对社会负责的人。
郭的妻子和儿子让我们深深感动,小林说:虽然我还没有见到郭起真,但已经对他产生了景仰!
会见之难
第二天是周一,尽管被警察跟踪,但是工作也还是要做。我们去了国保支队见了他们的队长,想了解一下案情,然后见见当事人。队长和蔼可亲,说:今天我们开会,而且负责这个案子的人出去了,你们明天再来吧。他的态度让我们充满希望,我们很高兴的回去,然后很乐观的认为明天就可以见到郭起真。
事实证明,我们真的过于天真,过于乐观。更长的路还在后头呢。
周二上午8点半,公安刚上班,我们便去找国保支队队长。他仍旧和蔼可亲,说帮我们联系一下办案人员。打了两个电话之后,叫来了一个办案人员,告诉我们:已经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了。我们无话可说,不敢耽误,立刻去了检察院。看门的门卫很尽职的叫住我们,问我们找谁,我们说去起诉处。他说:具体找哪一个人呢?我们说不出来,于是便打电话问郭起真的案子谁受理的。问了半天,里面的人答复:没有这个案子。我们不甘心,继续问。里面的人说:可能已经送过来了,但是没有经过内勤的登记。今天内勤不在,你们明天再来吧。
这个时节的沧州虽然不敢说骄阳似火,但是空气闷热的让人呼吸都困难。小林说她失去了判断力,不知道是队长和蔼可亲的拒绝比较好还是检察机关的电话里干脆利落口气生硬的告知能够让人承受。我不死心,决定去看守所碰运气。在去看守所的路上,小林一路上像乌鸦似的说:我们肯定看不到人,看守所哪里有那么容易让我们进去呢?
果然被她不幸言中了。看守所的理由更可笑:我们需要看到检察院的公章才可以进去见人,我们只认公章不认人。
没有办法,这个时候已经是中午,我们赶回酒店吃饭,下午又给检察院的内勤打电话,起先是没有人接听,后来有人接听了,告诉我们内勤开会去了。让我们明天去。
小林后来在她的日记里说:“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不愤怒了,开始有些无所谓。我不知道自己的这种无所谓是怎么产生的,我2005年通过司法考试,2006年4月份才拿到实习证,接触律师界接触公检法也就是两个月,而且,我是第一次接触刑事案子,第一次跟公安机关、检察机关、看守所打交道。这两天,我觉得我开始从书本上走下来,开始走入这个光怪陆离的社会,我开始学着让自己平静面对自己遇到的一切,开始破茧成蝶。我知道这种蜕变是痛苦的,需要我推翻原来所有的价值体系重新建立。新事物总是美好的,但是,我不敢确定蜕变后的自己是不是也是美好的。对这个社会的不公平开始麻木,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进步。总之,我们需要再等一天了。”
周三,也就是我们去沧州的第四天,我们终于在检察院门卫室里跟神秘的内勤小姐通上了电话,内勤说:办案人员不在,不能给你们盖章。你们要去看守所,尽管去看就是,看守所没有权利阻止你们。
明知道是推诿,我们还是又一次来到看守所,我跟值班管教跟说:检察机关的内勤说你们没有权力要求检察院的盖章。
没想到看守所的警察更牛:“那你就让他们检察院来查我们吧。”另一个可能级别更高的年龄大一些的警察过来补充说:“这样的案子,没有让你们找国保支队盖章已经不错了,还想怎么样?”
我们至此才明白,他们是串通好了,压根儿就没有准备让我们见郭起真。
因为所里还有别的案子,更因为我们再耗下去也没有任何意思,我们决定打道回府,向他们的上级反映。我们坐上了上午十点五十分的火车离开沧州。
出师不利,无功而返,我们跟赵长芹的电话联系也被切断,以至于无法向她道别。这个女人,把救她丈夫的唯一希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我们却只能暂时让她失望了。
看着窗外纷纷飞逝的景物,不觉悲从中来。沧州,曾经是水浒英雄林冲发配受难之地,而今,英雄郭起真依然要在此受难。千年易过,苛政难除,黑暗、腐败的司法制度秉承专制政治的阴魂,正在继续把一代一代的守法百姓送上梁山!
羞辱律师
在刑事诉讼过程中,律师可以会见当事人,家属和其他人一般情况下不能会见,家属会见当事人通常在案件判决生效以后。但是,郭起真案却出现了奇怪的颠倒,持有合法手续的律师被无辜刁难,家属和朋友却能够反复会见。
郭起真的妻子赵长芹女士对我说,她分别于6月24日、6月30日、7月1日见过郭起真,而且,看守所明确透出信息,郭案已经结束禁见,家属每个礼拜六都可以会见。更奇怪的是,甚至郭起真的一个曾经因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案被判刑的朋友和他的夫人也可以会见,这更是破天荒的奇事了。因为根据中国的法律及监狱的规定,只要郭起真在狱中一天,他的这个朋友都是没有机会见面的。
但是,我作为律师,6月10日——14日带着助手要求会见,被在检察院和国保支队、看守所之间互相推诿。7月5日,我再次要求会见,仍然遭遇扯皮、撒谎,不得会见!
我惭愧的对眼巴巴等着我救她丈夫的赵长芹说,我没有办法见到你丈夫,我感到羞辱!
“体谅我们吧”
7月5日8点,比上班时间提前半小时,我就和助手去了检察院。结局和第一次会见一样,根本进不了大门。交涉到九点半,内勤、公诉处长、副处长的电话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统统没有人接。门卫可能看我们不见到办案人不会罢休,勉强接通了一个姓刘的女检察官的电话,女检察官生硬的说:这事你别管!连我们说话的机会都没给,就挂了电话。正无奈,门卫对我们使眼神:内勤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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